第176章(2/2)
门合上了。
信纸在昏暗中展开。
字迹一行行爬进眼底,她的指节渐渐绷紧,指甲边缘压出青白色。
那些字像钩子,一下下扯着她胸腔里的东西往外拽。
最后几行读完时,她整张脸褪尽了血色,只剩窗棂透进的微光映在僵硬的颧骨上。
总是这样。
起初只要十几块,后来三十,五十……如今信里写的数目,几乎要吞掉她大半个月守在礁石边换来的收入。
海风咸涩,鱼线勒进指腹的疼,换来的银钱还没焐热就要填进那个永远填不满的窟窿。
不能再这样了。
她捏着信纸坐在床沿,窗外天色一寸寸暗下去。
堂屋传来碗筷碰撞的声响,饭菜的温热气息飘过门缝,又渐渐散去。
院子里响起电视机的嘈杂声时,西厢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。
向清鱼走进来,看见那个坐在窗边的剪影。
她挨着床沿坐下,声音压得很低:“晓晓?”
“没事。”
杨晓晓转过脸,嘴角又弯起那个弧度。
“是家里的事吗?”
沉默像潮水漫上来。
向清鱼伸出手,把那个微微发颤的肩膀揽进怀里。”记着,这儿也是你家。
有什么难处,我和阿正都在。”
怀里的人突然抖得厉害。
紧接着,温热的湿意透过单薄的衣衫渗向皮肤。
向清鱼感到胸口被蹭得发痒,却只是轻轻拍着那片绷紧的脊背,一下,又一下。
呜咽声渐渐平息。
杨晓晓抬起头时,眼眶还红着。
她瞥见向清鱼衣襟上那片深色的水渍,耳根倏地烧起来:“我……”
“不打紧。”
向清鱼摇摇头,目光仍停在她脸上,“家里到底怎么了?”
杨晓晓的嘴唇动了动。
最终,她还是垂下眼睛,摇了摇头。
向清鱼没再问。
她站起身,理了理衣襟,推门走进院子的光影里。
院子里的电视声歇了,几个来看节目的村民陆续散去。
向清鱼这才从西屋出来,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。
次日天刚亮,杨晓晓没碰鱼竿。
她推着许峥那辆旧自行车出了院门,车链子哗啦作响,一路朝着镇子方向去了。
晌午过后,她才回来,肩上依旧扛着那根磨得发亮的竹竿,慢悠悠晃向海边。
起初几天,许峥和向清鱼总不自觉留意她的动静。
可日子水一样淌过去,那姑娘照旧日出而钓、日落而归,看不出半分异常。
两人悬着的心渐渐落回原处,不再多问。
蝉鸣一声叠着一声,暑气却开始转薄。
八月的尾巴上,多蒙收拾了行李离开工厂,说是要去南边张罗服装公司的摊子。
厂房里灯火昼夜不熄,机器轰鸣像是永远不会疲倦的喘息。
订单像雪片,一片压着一片;流水线上的工人轮换着歇息,那些铁家伙却始终滚烫。
赶工的日子掰着手指头数,到九月底,总算交出去最后一批货。
九月初的早晨,电话铃刺破了堂屋的寂静。
首都来的黄导演声音客气得像抹了蜜,通知许大妹十月得进京参加春晚排练。
挂断电话,一家子围坐在八仙桌旁商量。
最后定下:向清鱼领着孩子们,还有王玉兰、向老爷子跟三爷,一块儿北上。
家里就留许峥、三爷和那个总在海边发呆的杨晓晓。
——自然,等人都走了,洪丽丽也会被她爹接回去。
这么算下来,往后这院子里,就只剩两道影子守着空荡荡的屋子。
事情敲定,许峥便开始张罗。
屋檐下挂的咸鱼干取下来几条,用油纸包得严实;晒好的山菇、野栗子装进布袋,挨个扎紧口子。
他蹲在院子里收拾这些,手指蹭过粗糙的麻布,能闻见一股混合着海腥与尘土的气味。
转眼便是九月的最后几天。
渔具厂的订单全部清空,像退潮后**的滩涂。
货款在一周内陆续汇到,账本上的数字跳了几跳。
生产线没停,转而去对付那些钓鱼服、腰封和手套。
研究室的灯也亮到深夜,几个人围着工作台,拆解着不同型号的鱼竿关节。
十月头一天,向清鱼一行人离开了小鱼村。
**飞机的轰鸣从头顶掠过,渐渐融进云层里。
热闹被一并带走,院子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瓦缝的嘶嘶声。
许峥站在空荡荡的堂屋**,这次他没像上回那样躺倒,而是转身从门后取下自己的鱼竿。
竿身冰凉,握久了才泛起一点体温。
第二天清早,他就出了门。
阿发他们已经在礁石边甩开了线,海风裹着咸沫扑在脸上。
许峥没去工厂——订单结了,办公室里只剩一屋子闲散的光阴,不如来这儿,至少能听见浪头拍碎的声响。
石斑鱼脊背上的水珠在阳光下折出细碎的光。
阿发的声音从礁石另一侧传来时,许峥刚好将第十五条鱼从钩上解下,滑入脚边被潮水蚀出的浅坑里。
“你这里……”
阿发顿了顿,目光扫过那片水洼,“怎么全是同一种?”
许阳也转过脸来,手里的竹竿悬在半空。
“假饵。”
许峥甩了甩钓线末端的金属片,那点银光在空中划了道短弧,“上次提过。”
两人沉默了片刻,终究没去翻自己的饵盒。
潮声间隙里,许阳忽然问:“杨老师和洪同志今天没来?”
“清早老洪的车接走了丽丽,回县城娘家。”
许峥重新挂好饵,“杨晓晓搭了便车,说要买些东西。”
许阳点了点头。
三人便不再说话,只余下海浪反复拍打礁石的闷响,以及鱼线破开空气的细微嘶鸣。
日头渐近中天时,许峥瞥了眼腕表,开始收拢渔具。
线轮才转了两圈,村口方向猛地炸开一声嘶喊——
“阿发!快回去!出事了!”
邻居连滚带爬冲下滩涂,裤脚溅满泥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