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6章(1/2)
那声音里带着惯常的讨好。
她应了一声,脚步停在离对方两步远的位置。
右手伸进内袋,掏出那叠折得方正正的纸钞,递过去的时候连手指都没有伸直。
李海江盯着她掌心里的钞票,脸上的笑容像冻住的油膏般僵住。
他眯起眼睛数了数,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。”就这点?”
声音陡然拔高,“三十块够干什么的!”
“买书要钱。”
她的语调平得像尺子划过的线,“还得置办两身像样的衣裳。
过些日子要去阿正哥家,总得给大妹她们带点东西。”
她把手又往前送了半寸,“往后每月都是这个数。
三十块够家里吃饭了。”
男人的脸色渐渐发青。
三十块——是够买米买油,甚至能余下几个铜板。
可酒铺最劣的烧刀子也要八毛一斤,牌桌上一晚输赢就不止这个数。
他喉结滚动着,从牙缝里挤出话来:“这点钱打发叫花子呢!”
她没有收回手,只是静静看着他。
目光像秋雨后的井水,又凉又清。
然后她忽然蹲下身,将钞票整整齐齐摆在对方沾着泥点的鞋尖前。
起身,转身,迈步。
所有动作连成一道平稳的弧线。
背后炸开一连串咒骂。
那些污浊的字眼追着她的背影,撞在厂区的水泥墙上又弹回来。
下工的人流正从车间涌出来,无数道视线在父女之间来回移动——有人瞥了眼跳脚叫嚷的男人,又望了望那个越走越远的瘦削身影,互相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。
其实没什么好惊讶的。
这些日子以来,谁没看见那姑娘身上的变化呢?
“这位同志!”
门卫室的木门猛地推开,穿制服的身影大步跨出来,“厂区门口禁止喧哗!”
骂声戛然而止。
门卫手中那支冲锋枪的金属外壳在日光下泛着冷光。
他盯着枪管看了两秒,又望向道路尽头——那个瘦小的身影已经缩成晃动的黑点。
他弯腰,手指触到地面粗糙的沙砾,拾起那三张皱褶的纸币。
转身时,布料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次日清晨,消息传到许峥耳中。
他让人去叫二丫。
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时,许峥正坐在木桌后面。
他抬了抬手,示意进来的人坐下。
女孩安静地走到沙发边缘,布料陷下去一块。
“昨天有人来找过你?”
他的声音很平。
二丫点了点头。
她把前一天发生的事从头讲了一遍,语速均匀,没有停顿。
许峥听着,指节无意识地叩着桌面。
某种复杂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缓慢翻搅——像是欣慰,又掺着别的什么,沉甸甸的。
但这样也好。
那件事像一道分界线,划开了过去和现在。
往后稍加照应,路总归能走下去。
静默在房间里弥漫了几秒。
“识字班还跟得上么?”
他换了个话题。
女孩脸上忽然有了光亮。”认得不少字了。”
她说,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。
“那就坚持下去。
学上一两年,试试考大学。”
“我不考。”
二丫立刻摇头,耳根泛起淡红,“我想在厂里帮忙。”
许峥笑了笑。”考不考得上另说。
眼下先把字认全。”
他停顿片刻,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“阿茶最近怎么样?”
“她挺好的。”
厂里没多少人愿意接近二丫——先前那场打架,还有她家里的情形,像一道透明的墙。
但阿茶来了之后不一样。
两人年纪相仿,性子也合,常常能看见她们坐在一块儿说话。
“有事随时来找我。”
“嗯。”
门轻轻合上。
许峥在原地坐了一会儿,起身离开工厂。
自行车链条转动时发出规律的咔嗒声,一路响到村口。
自家院门外站着个穿绿制服的人,正要推车离开。
邮递员认出他,从帆布挎包里抽出一封信递过来。
“杨晓晓的信。”
对方说。
信封右下角印着广州的邮戳。
许峥捏着薄薄的信纸,眉头不自觉地收紧了。
杨晓晓家里那些事谈不上多棘手,却总像细刺扎在肉里,不碰隐隐作痛,碰了又冒血珠。
这段时间他没问,她也没提。
“麻烦了。”
他对邮递员说。
邮差的身影消失在巷口。
许峥推着那辆旧自行车跨过门槛时,西边的天色正开始泛灰。
没过多久,院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说笑声——是放学归来的几个小姑娘,还有从滩涂那边回来的向清鱼。
杨晓晓跟在向清鱼身侧,裤脚还沾着未干的潮痕。
“有你的信。”
许峥从怀里取出那个信封递过去。
杨晓晓伸出的手在半空顿了顿。
她接过那薄薄的信封,嘴角向上弯了弯,却什么也没说,转身就朝西厢房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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