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0章(2/2)
七月中的午后,空气里浮着机油与铁锈混合的气味。
会计室的木桌被搬到厂房西侧的空地上,桌腿在水泥地面刮出短促的刺响。
队伍从桌前排开,像一条疲倦的蛇缓慢蠕动。
她站在队伍中段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工装下摆磨损的线头。
轮到她了。
桌后的女人抬起眼皮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。
账册被翻动时纸页发出干燥的脆响,指尖在某一行停住。”李二丫,”
女人的声音平直得像尺子量过,“一百三十五块。”
空气凝滞了一瞬。
窃语声从四面八方涌来,像潮水漫过堤坝。”一百三十五?”
“我这才九十。”
“还能为什么?人家表哥是管事的。”
“倒是舍得给自家人添钱。”
她没有抬头。
纸币被塞进掌心时带着油墨特有的涩味,她攥紧那叠纸钞,转身穿过人群。
工装布料摩擦的窸窣声、压低的议论声、远处机器断续的嗡鸣,全都混成模糊的背景音。
宿舍床铺的木板硌着腿。
她摊开手掌,纸币边缘被汗水浸出深色的痕迹。
数字在眼前晃动:一张五十,两张二十,三张十块,还有五张一块。
阳光从窗口斜切进来,把钞票照得半透明。
门外有人喊她的名字,说厂门口有人找。
她把纸币对折,撕开时发出清脆的断裂声。
留下半叠塞进枕头底下,另一半握在手里。
走出宿舍楼时,午后的热浪扑面而来,混着厂区外煤渣路蒸腾起的尘土味。
男人蹲在铁门边的阴影里抽烟,火星在指间明灭。
她走过去,把钱递出去。
手臂悬在半空,像截枯枝。
“这么多?”
男人没接,烟灰掉在鞋面上。
“嗯。”
“发多少?”
“一百三十五。”
男人这才伸手接过,指尖擦过她掌心时带着烟草的粗糙触感。
纸币被对折两次塞进裤袋,他站起身,鞋底碾灭烟头,转身走进巷子。
脚步声渐远,最后消失在拐角。
她折返时,车间的机器已经重新轰鸣。
经过第三组工位时,几个声音从铣床后面漏出来:
“你说她凭什么拿那个数?”
“谁知道呢。
反正咱们累死累活也就那些。”
她加快脚步,工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。
走到自己的工位前,她伸手握住冰凉的操纵杆,金属的寒意顺着掌心往上爬。
窗外,运料车的轮胎压过碎石,发出持续不断的碾压声。
厕所隔板后的议论声钻进耳朵时,她正拧干最后一件工服。
水珠顺着粗糙的指节往下滴,在水泥地上洇开深色的圆点。
“……不就仗着是表哥嘛。”
“表亲?夜里我可瞧见了,巷子口,两个人影贴在一块儿……”
话音混着嗤笑,像锈钉子刮过铁皮桶。
她晾衣服的动作顿住了。
水盆边缘硌着掌心,留下泛白的压痕。
远处锅炉房传来沉闷的排气声,一股热烘烘的潮气漫过晾衣绳。
她慢慢直起腰,耳根先烧起来,接着是脖颈,最后整张脸烫得像刚揭盖的蒸笼。
手指蜷进掌心,指甲陷进肉里,细微的颤抖从手腕传到肩胛。
那些字眼还在往耳朵里钻,越来越脏,越来越密。
像烂泥塘里冒出的气泡,噗嗤噗嗤炸开,溅出腥膻的沫子。
她忽然转身。
脚步砸在地上,一声比一声重。
晒得发白的工装裤腿卷起尘土,惊飞了墙角啄食的麻雀。
聊得正欢的几个人齐刷刷收声。
一张张脸转过来,嘴角还挂着来不及收起的弧度,眼神却慌慌张张地飘开。
最边上那个穿蓝格子的女人最先挪开视线,喉咙里咕哝一声:“哎哟,肚子疼……”
侧身就要溜。
一只手攥住了她的袖口。
攥得很紧,指节绷得发白。
“说……说对不起。”
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发颤,却像生了根。
蓝格子女人挣了一下,没挣开。
四周的目光聚拢过来,像无数根细针扎在背上。
她脸上挂不住了,猛地甩手——
耳光声脆得刺耳。
女孩的脸偏过去,左颊迅速浮起红痕。
可她攥着袖口的手没松,反而更用力了,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。
她转回脸,眼睛睁得极大,瞳仁里烧着两簇暗火。
“阿正哥就是我表哥。”
她一字一顿地说,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,再没有半点磕巴,“没有别的。
你,道歉。”
空气凝住了。
只有锅炉房的排气声还在响,悠长而沉闷,像一声叹息。
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,那女人只觉得血往头顶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