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0章(1/2)
许大毛把儿子拽到墙角,摸出烟卷点上,深深吸了一口:“阿正,过两日我找族里几位叔公再议议,把咱许家的谱牒重新修一修。”
他弹了弹烟灰,声音里带着感慨:“大丫头该单独占一页了。”
去年才给四丫头单开了一页,今年就轮到大丫头了。
他忽然想起什么,又补了一句:“顺道把你也添上去吧——你如今办了厂,也算给老许家争了口气。”
许峥听得一愣,随即摇头失笑。
好嘛……自己竟是沾了闺女的光。
这滋味,说不清是该欣慰还是该无奈。
父亲划亮火柴,烟卷在昏暗里烧出橙红的点。”给你妹妹单独记一页就够,我的名字不必加上去。”
许峥的声音悬在半空,带着犹豫。
许大毛深吸一口,烟雾从鼻腔缓缓溢出。”我没进过学堂,可也听过一句话——当爹的得立得住。
你镇得住场,往后孩子们才晓得听话。”
许峥沉默了片刻。
他记得那句话原本说的是母亲。
舌尖压住几乎要冲出来的纠正,最终只化成一句:“好,照您说的办。”
“这事交给我。”
许大毛掐灭烟头,起身时木椅发出吱呀的轻响。
又说了些零碎的话,那身影便推门没入外面的天色里。
日头爬到正中时,许峥将妹妹送回学校。
自行车链条转动的声音单调地响了一路。
厂房的轮廓从街角浮现出来。
他刚支好车架,抬眼就看见王亚萍从对面走廊的阴影中走出来。
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。
她忽然停住脚,眼睫垂下去,匆匆喊了声“李厂长”
,肩膀擦过墙边快步走远了。
许峥望着那截迅速缩小的背影,心里明白——洪德全大约已经同她说过些什么。
这样也好。
有些话,最好永远别飘进向清鱼的耳朵。
他在办公室坐了半晌,又起身往车间去。
空气里浮着机油和铁屑的味道。
转过两排机床,远远看见二丫弓着的背脊。
她瘦得像片影子,手指在零件间飞快地移动。
旁边几个工人却凑在一起,笑声低低地传过来。
他们的手也在动,但慢——本该三下完成的动作,拖成了十下。
许峥眯起眼睛。
那几人忽然收了笑声,脑袋埋下去,手里的动作陡然加快。
他没出声,转身朝另一头走去。
*
关于许家大女儿要上春晚的消息,是第三天晌午炸开的。
先是本村,接着像潮水般漫过田埂,涌进邻村的茶摊和渔码头。
老人们蹲在屋檐下掰着手指头算日子,海边收网的男人抹着汗议论,语气里掺着羡慕,也藏着别的什么。
第五日中午,邻村有人提着竹篮上门了。
篮子里叠着十来个鸡蛋,旁边跟着个吸鼻涕的男孩。
“阿正呐,我是你二叔他大姨闺女,你还记得不?”
许峥怔了怔,脑子里慢慢理出那根弯绕的亲戚线。
他笑起来,目光落向那只沉甸甸的篮子:“表姐啊,哪能不认识。
这是……?”
门被推开时,许峥手里还拿着半块烙饼。
来人把个布包往桌上一搁,布角散开,露出两封油纸包的点心。”给孩子的一点心意,”
女人把身后瘦小的男孩往前推了推,“他打小就有这天赋,还不会讲话呢,躺在炕上咿咿呀呀的,调子倒是成曲成调的……我就琢磨着,能不能请你们家大妹指点指点?”
许峥立刻摆手,饼渣从指缝簌簌落下。”这哪成?表姐,大妹自己还是个孩子。”
“话不能这么说——”
女人音调扬了起来,手指在空中划着圈,“古时候那些神童,七岁能诗,八岁通音律,哪样是看岁数的?这本事啊,它不在年高……”
声音像潮水般漫进耳朵。
许峥怔怔望着对方开合的嘴唇,忽然觉得荒诞——能提着点心上门求这种事的人,竟也能搬出这么一套一套的道理。
潮水退了,已是半个钟头后。
门扉合拢的轻响里,许峥抓起外套就往外走,连桌上的点心都没顾上收。
家里是不能待了。
他躲进了工厂。
可风声还是漏了出去。
接下来几日,许家那扇木门总被不同的手指叩响。
有人伸长脖子朝里张望,想瞧瞧上过春晚的姑娘究竟生得什么模样;也有人拐个弯,去敲邻居的门,压着嗓子打听房子卖不卖——“挨着福气近些,总归是好的。”
于是白天,许家的屋子总是空的。
向清鱼天天往河边跑,鱼篓沉甸甸地提回来,眼里闪着另一种光。
杨晓晓和洪丽丽跟着两位老爷子,不知在忙活什么。
王玉兰抱着小九,在村里东家走西家串,笑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。
许峥便整日泡在厂里。
厂子角落辟出的那间扫盲班,桌椅总是冷清的。
洪德全把识字课本堆在讲台上,纸页边缘卷了又卷。
下工的汽笛一响,人影便像受惊的鸟雀般散开,回宿舍的回宿舍,往家赶的往家赶。
愿意留下的,寥寥无几。
二丫是其中一个。
她总是最后一个离开车间,洗掉手上的油污,匆匆扒几口饭,便抱着本子钻进那间屋子。
她的日子被切成几块:机器轰鸣的厂房、弥漫着饭菜味的食堂、亮着昏黄灯光的扫盲班、还有那间挤着六张床铺的宿舍。
许峥有时从窗外经过,会看见她埋头的背影。
他也注意到她小组里的那些工人——他们动作慢半拍,眼神常飘向别处,手里的活计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节奏。
而二丫在机器间来回奔走,额前的头发被汗水粘成绺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细瘦却绷紧的手臂。
她得补上那些怠工留下的空缺,像一只不停衔泥的燕子。
许峥看着,什么也没说。
他转身走开,皮鞋踩过水泥地,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拖得很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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