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8章(2/2)
巷口有卖豆腐的吆喝声飘过来,混着七月早晨潮湿的热气,一切如常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质地。
向大志把两盒东西搁在桌上,推到他面前。
“先用着,不够了找吴虎拿。”
老人顿了顿,又补一句,“你跟他练拳脚,挺好。”
许峥接过盒子,指尖碰到冰凉的铁皮边角。
他点点头,没多话。
等那身影拎着渔具出了门,许峥才走到院里。
午后的光斜斜切过屋檐,把凳子照得一半亮一半暗。
他坐下来,打开其中一个铁盒。
金属碰擦的细响里,躺着一把乌沉沉的物件。
比手掌还短一截,握在手里像块压手的铁砚。
他捏住滑槽向后一拉,弹簧发出清脆的咔嗒声。
七颗黄铜色的**挨个嵌进弹巢,每一颗顶端都凹着个小圆坑。
许峥举起手臂,眯起一只眼。
远处墙头的瓦片在准星尖上微微晃动。
他嘴唇轻轻一碰,吐出两声短促的气音:“砰。
砰。”
腰侧的衣服被掀开一角,皮带扣旁边多了块硬物的轮廓。
海边风大,几个蹲在礁石边的人影被吹得头发乱飞。
许峥走过去时,故意让衣摆被风卷高了些。
“哎——”
先出声的是阿发。
他手里的鱼竿一歪,线缠上了许阳的胳膊。
两人几乎同时凑过来,四只眼睛盯住那块从布料下露出的黑色。
“哪儿弄的?”
许阳的手已经伸到半空。
许峥侧身避开,指尖一挑就让那物件在掌心转了个圈。”老爷子给的。”
他拇指抚过枪身侧面的刻痕,“听说得够级别才配发。”
阿发抢着抓过去掂了掂:“让我比划比划!”
“我先看!”
许阳的手又追过来。
几步外,杨晓晓手里的鱼饵盒啪嗒合上了。
她转头看向洪丽丽,两人交换了个眼神。
洪丽丽嘴角动了动,最终只是摇摇头,把目光重新投向海面。
浪头正一个接一个撞在礁石上,碎成白沫。
那柄枪在三个男人手里传了两轮。
阿发曾经把它举起来对准远处的海鸥,食指虚压在扳机上,但很快又垂下手臂。”人太多。”
他嘟囔着把东西塞回许峥手里。
潮水涨到脚边时,许峥离开了沙滩。
工厂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时,洪德全正瘫在沙发里。
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,只有眼睛还亮着。
“总算……”
他长长吐了口气。
许峥拎起热水瓶,水流冲进搪瓷杯底的声音盖过了窗外的机器嗡鸣。
他把杯子推过去:“都谈妥了?”
洪德全推开玻璃门时,指关节叩在门板上的声音短促清脆。
他手里捏着几张单据,脸上带着一种被阳光晒透的暖意。”南边沿海几个市的单子都落定了,”
他把纸页轻轻搁在桌角,“今早刚签的,加在一起,数目过了五万根。”
桌后的人抬起眼,嘴角跟着扬了扬。”这段日子,你没少奔波。”
“谈不上。”
洪德全摆摆手,端起桌边的搪瓷杯,喉结滚动着咽下一口水。
他放下杯子,目光转向门外,“我得去寻多蒙说两句话。”
话音落下,人已转身,脚步声沿着走廊渐远。
房间里重新静下来。
许峥坐回那张旧木椅,皮革坐垫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他伸手从桌角那摞资料上抽出一册,纸页边缘有些卷曲。
翻动时,油墨味混着旧纸张的尘土气,淡淡地散开。
指腹刚抚过一行铅字,门板又被敲响了。
“进来。”
门轴转动的声音干涩。
先探进来的是握着笔记本的手,指甲修得整齐,涂着透明的油。
接着是身影——王亚萍总是收拾得齐整,哪怕在这满是机油味和金属屑的厂区里。
她烫过的头发在肩头弯成柔软的弧度,花衬衫的领子敞着一粒扣,底下是裹着腿的蓝色裤子,布料绷得有些紧。
她走到桌前,把本子递过去。
“厂里这个月的收支,都记在这了。”
许峥接过来,翻开。
纸上是密密麻麻的数字,蓝黑墨水写的,有些地方洇开了。
他垂眼看着,鼻尖萦绕着一股雪花膏的香气,甜丝丝的,和厂房里的铁锈味格格不入。
那香气近了,接着是布料摩擦桌沿的窸窣声。
她俯下身,手撑在桌面上,声音压得低了些,带着点试探:“听说今晚邻村放电影,露天的。
去瞅瞅么?”
许峥的目光从账本上移开,在她脸上停了一瞬。”晚上得回去照看孩子。”
她嘴角那抹笑凝了凝,像水面上忽然结了层薄冰。
但很快,那笑意又化开了,声音放得更软:“让孩子娘管着不就得了?这些琐碎事,本来也就是女人该张罗的……”
许峥没接话,视线落回那些数字上。
又看了片刻,他合上本子,递还回去。”账目我看过了,你先去忙吧。”
王亚萍的嘴唇微微张开,似乎还想说什么。
但许峥已经重新拿起了手边的书册,目光定在纸页上,不再抬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