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8章(2/2)
晨光刚透进窗户,许峥已经蹬着自行车往厂里去了。
车筐里躺着个布袋子,里头是昨日从水里捞上来的几件物件。
洪德全正在车间里转悠,被许峥一把叫住。”来我屋里一趟,”
许峥压低声音,“帮着瞅几样东西。”
“又捞着沉香了?”
洪德全抹了把额头的汗。
“这回是瓷的。”
“瓷的?!”
洪德全脚步骤然刹住,眼里倏地亮了。
他没等许峥,几乎是小跑着拐进了办公楼。
许峥愣了一瞬,赶忙追上去。
办公室门合拢。
许峥从桌后提出布袋,将里头的东西一件件摊在桌面上——先是四五件瓷碗瓷瓶,最后是两件玉器。
洪德全凑到桌边,指尖拈起一只瓷瓶,转着圈细看。
他看得很慢,看完一件才换下一件。
等所有瓷器都过了一遍,他的视线才落到那两件玉器上。
他先拿起那柄如意形状的,对着窗口的光眯眼瞧了几秒,忽然“啧”
了一声。”灯,”
他头也不抬,“把灯打开。”
许峥转身摁亮顶灯。
昏黄的光线下,洪德全把玉如意举到灯罩旁,眼皮越抬越高。
他喉结滚动了一下,急急问:“手电有吗?”
许峥拉开抽屉摸出一把旧手电递过去。
洪德全推开开关,一束光直直打在玉身上。
光线竟像是能渗进去似的,从那玉料深处泛出幽幽的、湖水般的绿晕。
许峥看着那光,又看着洪德全颤动的嘴角,心里蓦地窜出一个念头。
他嗓子有些发干:“这该不会是……那种绿吧?”
洪德全侧过脸,忽然笑出一声:“你想哪儿去了?要是那种料子,咱这小地方哪能见得着?”
许峥肩线微微一塌。
可洪德全又开口了,语气里压着某种热度:“虽不是那个,但也差不远了——这是冰阳绿,仅次于它的好东西。”
“冰阳绿?”
许峥重复了一遍,脸上浮出和昨日向清鱼如出一辙的茫然。
洪德全搓了搓手指,慢慢解释起来。
等他话音落下,许峥“噢”
了一声,目光转向桌上最后那枚玉葫芦:“那……这个呢?”
洪德全的指尖触上那只玉葫芦,温润的凉意顺着皮肤渗进来。
他举到眼前,对着光慢慢转动,绿色的光泽在葫芦腹内流淌,像封着一汪凝滞的浅水。
几缕棉絮状的暗影缠在绿意深处。
他看了半晌,轻轻放回桌面。”这个也是冰阳绿,”
他摇摇头,“里头混了东西,不如边上那柄如意干净。”
“那些瓶瓶罐罐呢?”
许峥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“清代的物件,”
洪德全答得很快,手指虚虚点过那排瓷器,“收着能等升值,品相都还算完整。”
他顿了顿,话锋忽然偏了方向,“你这些东西……是从海里捞上来的吧?”
许峥眉毛抬了一下:“你怎么看出来的?”
“啧,我早年就是吃这碗饭的,石头木头古玩都经手过。”
洪德全凑近一只青花碗的边沿,指甲在釉面上轻轻刮了一下,“海水泡过的痕迹,瞒不过懂行的人眼睛。
你看这光泽,这胎质,浸久了总有点不一样。”
许峥低低“嗯”
了一声,算是回应。
他抬起眼,却撞见洪德全正盯着自己,那眼神里掺着些说不清的东西,像在打量一件刚出土的、辨不清年代的器物。
“盯着我做什么?”
许峥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。
洪德全忽然压低了身子,声音也缩成气音:“阿正,外头有人说,你是妈祖座下童子转世来的。”
他左右瞟了瞟,确认屋里再没第三个人,才继续道,“这儿就咱俩,你同我讲句实话,到底是不是?”
许峥一时没接话,空气凝住了几秒。
他看见洪德全那张脸上绷着紧张,又隐隐透着期待,终于没忍住,嘴角扯出个无奈的弧度:“老洪,这种话你也当真?”
“那这些怎么讲?”
洪德全的手指向摊在桌上的那些物件,指尖有些发颤,“我洪德全在这行打滚多少年了,什么稀奇事没听过?可出海打渔能撞见宝的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
怎么偏偏就你总能撞上?”
“运气好罢了。”
“你觉得我会信?”
“真是运气。”
许峥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洪德全也把腰板挺直了,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写着认真:“我也真不信。”
许峥别开脸,不再看他。
他开始收拾桌上的瓷器,动作有些快,瓷器和桌面碰出细碎的轻响。
收到一半,他手停了停,从里面拣出一只绘着缠枝莲的盘子和一只细颈花瓶,推到洪德全面前。
“留着摆家里看吧。”
“你要送我?”
洪德全眼睛睁大了,“这些东西往后只会更值钱。”
“咱俩之间,不说这个。”
许峥已经把剩下的物件拢进布袋,扎紧袋口,“我先走了。”
他转身往门口去,布料摩擦的声音窸窣响着。
刚摸到门把,身后又传来声音。
“阿正,等一等啦。”
“还有事?”
“你那个表妹,做事蛮利落的。”
洪德全的声音追过来,“我想让她带个小组,你觉得行不行?”
“二丫?”
“就是她。”
许峥的手从门把上松开了。
他转回身,目光落在洪德全脸上:“你让她当组长,是因为她和我沾亲,还是因为她确实能干?”
屋里忽然静下来,只有远处隐约传来街市的嘈杂,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。
洪德全咧开嘴角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。”那姑娘手脚确实麻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