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4章（2/2）

他们在弥漫着机油气味的空气里又站了一刻钟，谈论材料批次和工期安排，直到日头偏西才散。

推开铁门时，傍晚的风卷着沙粒扑在脸上。

许峥正要抬腿跨上自行车，瞥见岗亭旁缩着一团影子。

是个穿着洗得发灰的布衫的姑娘，瘦得像是能被风吹走，脑袋垂得很低。

守门人正对着她摆手，语气里透着不耐烦。

车轮碾过砂石路的声音让那姑娘抬起了脸。

许峥刹住车，眯眼看了两秒，忽然松开把手。”二丫？”

姑娘怔怔地望过来，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。

过了好一会儿，那双眼睛里才浮出辨认的神色。”……正哥？”

“怎么跑这儿来了？”

许峥推着车靠近，轮胎在碎石上压出细碎的响动。

李二丫——李海江家那个小的。

许峥脑海里闪过几段零碎的记忆：总是佝偻着背的男人，门槛边沉默的瘸腿女人，还有两次不太愉快的借钱场面。

关于这个表妹，他只记得她该有十五六岁了，别的都模糊得像隔了层毛玻璃。

上辈子他们就没怎么走动，如今隔着两世光阴再看，竟觉得这姑娘陌生得像是路边的树。

巷口拐角处，许峥捏住车闸。

车轮碾过碎石，发出细碎的咔嚓声。

他看见厂门卫亭旁缩着个灰扑扑的影子。

“你在这儿？”

他跨下自行车。

那影子颤了颤，没抬头。

门卫从窗口探出半张脸：“许老板，这丫头天没亮就杵在这儿了，问啥也不吭气，光盯着地。”

许峥把车支好，蹲下身。

视线与那双沾着泥的布鞋齐平。”二丫，遇上难处了？”

布鞋往后挪了半寸。

风卷起沙粒，擦过水泥地。

几秒死寂后，那影子突然弹起来，朝着土路尽头狂奔，两条细辫子在背后甩成灰线。

许峥直起身，拇指无意识地搓了搓食指关节。

他重新蹬上车，朝门卫摆摆手，车轮轧进初春晒得发白的土路。

*

灶膛里的火舌舔着锅底。

院子里飘着鱼干和海潮混杂的气味。

许母搂着个裹在蓝花襁褓里的婴孩，坐在矮凳上，声音又尖又利：“……四十好几的人了，前头两个婆娘怎么没的？村里谁不清楚？二丫那身子骨，送过去能熬过三个月？”

许峥正弯腰从水缸里舀水，木瓢顿在半空。

“二丫？”

他想起那双往后缩的布鞋。

“你耳朵聋了？”

许母把婴孩往怀里颠了颠，“李海江家那儿子要腾房，就打起嫁侄女换彩礼的主意。

大王村那个张麻子——呸，提名字都脏嘴！”

许峥没接话。

他把水倒进铁锅，看白汽嗤地腾起来。

“上午跑哪儿野去了？”

许母的视线像钩子似的扎过来。

“随便转转。”

他抓起一把晒干的海带，撕成碎片撒进锅里。

“转？九个娃张嘴等饭吃，你当爹的倒有闲心转悠！”

许母的嗓门扯开了，“娃们往后要是出息了，提起他们爹是个懒汉，脸往哪儿搁？”

灶膛噼啪炸响一粒火星。

旁边织渔网的向清鱼手指没停，梭子穿进穿出，嘴角却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。

抱着孩子的王玉兰轻轻晃着胳膊打圆场：“李婶，许峥前阵子没少出力，歇两天不碍事。”

许母嘴唇动了动，还想说什么。

许峥已经掀开锅盖，浓白的水汽轰然扑了他满脸。”该做饭了。”

他丢下这句，转身扎进那片雾蒙蒙的热气里。

夜幕垂落时分，许峥拨通了市医院的电话。

听筒里传来值班护士平淡的叙述：那位叫阿茶的姑娘，明天就能办出院手续了。

他握着话筒沉吟片刻，转头对身旁的阿发说：“明天我安排车来接你们。

她腿脚还不利索，挤公共汽车太受罪。”

“麻烦你了，阿正。”

“兄弟之间不说这些。”

许峥挂断电话，金属听筒落在座机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。

房门就在这时被推开。

向清鱼裹着一身夜色走进来，发梢还沾着室外微凉的空气。”刚才和谁通话呢？”

她边解围巾边问。

“问了问阿茶的情况。

明天出院，我借老洪的车跑一趟市区。”

女人点点头，走到桌边倒了半杯温水。

温水入喉的间隙，她忽然想起什么：“那姐弟俩离家一个多月了，屋里怕是积了灰。

况且阿茶的腿……要不接她来咱们这儿住几天？大妹和丽丽的房间还空着。”

许峥盯着杯中晃动的光斑，过了半晌才开口：“明天我和他们商量看看。”

墙上的挂钟指针重叠在罗马数字Ⅻ上。

他起身解开外套纽扣，布料摩擦发出细碎的窸窣声。

床榻的弹簧随着重量下沉，发出熟悉的**。

一只温热的手掌忽然覆上他的手腕。

向清鱼不知何时挨到床边，睫毛在台灯光晕里投下颤动的阴影。”今晚……能给我唱支歌么？”

许峥哑然失笑：“天天都要听，我简直像在哄三岁娃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