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8章(1/2)
母亲腕间那圈光泽温润的物件,让他不由得停下目光。”戴着真合适。”
他声音里带着笑意。
妇人抬起眼皮瞥了儿子一眼,随即别过脸去,语调拖得有些长:“清鱼挑的……可不是你。”
他喉咙里滚出几声低笑。
谁能料到呢,仅仅六个月前,这一老一少两个女人还像隔着冰墙似的。
“你们先在这儿歇着,我去滩头转转。”
他对母亲和嫂子交代完,便推门走进了海风里。
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他在礁石边寻见许阳,把中午过去吃饭的事说了。
“记得跟爹也说一声。”
“晓得了。”
许阳应声时,许峥的目光转向旁边沉默的身影。”钱该攒得差不多了吧?”
他问阿发,“打算什么时候带阿茶去瞧腿?”
“节过完就去。”
阿发搓了搓粗糙的手掌,“也就这两三天了。”
许峥点了点头,海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有些乱。”真要去了,给我个信。
我岳父那边或许能联系上市医院的人。”
阿发嘴唇动了动,眼眶有些发红,话还没出口就被许峥抬手截住了。”兄弟之间不讲虚的。”
他转身迈开步子,“你们接着钓,我得赶回去张罗午饭。”
灶台上的蒸汽已经弥漫开来时,院门外传来了动静。
许阳和许大毛一前一后跨过门槛,接着是三爷、向大志夫妇,最后是杨晓晓——一屋子人把两张方桌围得满满当当。
酒杯碰撞声、笑语声和碗筷的轻响混在一起,空气里浮动着饭菜的热气。
许峥喝得比平日都多。
当四妹将那份登着喜讯的报纸和奖状摊在桌上时,他整张脸都涨红了,手指摩挲着铅印的字迹,笑得眼角挤出深深的纹路。
后来他只觉得天花板在晃,有人架起他的胳膊,将他扶进里屋。
床铺柔软地陷下去,他抓住那只熟悉的手,握得很紧。
“对不住啊……”
他舌头有些发木,字句黏连在一起,“真的对不住……”
向清鱼想抽回手,却被他攥得更牢。”睡吧,别说胡话。”
“我错了……”
他翻来覆去地重复,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来,浸湿了鬓角,“最后悔的就是亏待你们……孩子……你……”
那些破碎的语句渐渐低下去,变成含混的呜咽。
他仿佛沉进了某个深不见底的梦里,眉头紧紧锁着。
女人蹲在床边,指腹极轻地拂过他湿漉漉的脸颊。
她看了他很久,眼神像窗外的海,平静底下藏着涌动的暗流。
等到呼吸变得均匀绵长,她才站起身,推门走进院子。
杨晓晓正倚在院墙边整理渔具,见她出来,扬了扬手里的鱼竿:“潮水正好,我去试试运气。”
向清鱼的目光落在对方侧脸上时,昨夜许峥那些话忽然浮现在耳边。
她往前挪了半步,声音放得轻缓:“晓晓,我们好像很久没好好说说话了。
现在方便么?”
杨晓晓耳根倏地热了。
她几乎立刻想到的,是许峥会不会已经将那件事——关于同床、关于孩子——告诉了向清鱼。
指节无意识地蜷了蜷,她垂下眼睑,几秒后才微微颔首。
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西屋。
屋里光线昏沉,床沿积着薄薄的灰。
向清鱼挨着杨晓晓坐下,膝盖几乎碰在一起。”我听阿正提了,”
她转过脸,“你不教书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是不是遇上难处了?”
“没……就是,教书挣得少。”
“这话我不信。”
向清鱼伸手握住对方的手腕,触感微凉,“要是真为钱,当初就不会选这条路,更不会一教这么多年。”
她指腹轻轻摩挲着对方的手背,声音压得更低,“咱们都是女人,有些担子一个人扛不动。
说句心里话,我和阿正早把你当自家姊妹。
有什么事,非得瞒着我们呢?”
杨晓晓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。
眼眶渐渐湿了,她猛地抬手捂住脸,肩头开始发抖。
抽泣声断断续续漏出来。
向清鱼揽住她的肩,掌心一下下拍着她的背脊。
等那阵剧烈的颤抖渐渐平息,杨晓晓才哑着嗓子开口。
她说家在广东,底下挤着四个弟弟。
从小到大,碗里最后一块肉永远轮不到她。
后来听说能下乡,她几乎是逃着离开的。
如今知青能回城,她也没动过念头。
可前些日子,家里捎来了信——要么回去嫁人,要么每月寄五十块钱回去。
不答应,他们就亲自来抓人。
五十块。
她教书的工资连零头都凑不齐。
没办法,只好辞了学校的工作,跟着船出海。
向清鱼听着,脸色慢慢沉了下去。
她想起从前的自己。
一样的女儿身,一样的秤砣般压下来的爹娘。
只不过她运气好些,撞见了许峥。
可杨晓晓要怎么办?五十块一个月,得填到哪年哪月?
“他们说过要寄多久么?”
向清鱼问,“突然要这么多钱,是家里出了事,还是别的缘故?”
杨晓晓摇摇头,嘴角扯出一点苦涩的弧度。”信上没说。
但我猜……多半和我那几个弟弟有关。”
向清鱼的指尖停在半空,针尖悬在破旧的布料上。”你就准备一直这样,把挣来的都送回那个地方去?”
杨晓晓的沉默已经给出了回答。
看着对方垂下的眼帘,向清鱼放下手里的活计,布料滑到膝头。”钱我可以先借你。
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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