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03章 记功(2/2)
空一格:手对上了。是一个人。
又空一格:西安冷,比北平干。耳朵好,不是我的错。这一句我记着。北平的诸位,冬里炉子生在走廊尽头,热不到电讯室,耳机戴着暖耳朵。汲三保。
“我看了三遍。”禹树声说,“到了安了听了我懂。手对上了是一个人,我不懂。哪一只手,对上哪一个人?”
“西安的。”
“西安的手对上西安的人,不是北平的。”他想了想,又讲,“北平的手,汲师傅从前也听过。听过的,没写。”他把信揣回口袋,“股长讲信入档。入档的是钢笔字,他写的是钢笔,没有铅笔。”
手对上了,是一个人。
两个报务员,一个开口,一个不开口;不开口的那一个,叫一只北平借去的耳朵听出来了,是同一只手。
汲三保写给“北平的诸位”,写的是炉子,是耳机。他晓得这封信要过督察股的手。他把要讲的,讲成了“耳朵好,不是我的错”。
他把信纸还给禹树声的时候,手指在“耳朵好,不是我的错”那一行上停了一停。那一句是他讲给汲三保的:耳朵是耳朵。汲三保记着,带到西安,又带回来了。
一个定县人,在西安,听出了另一个人。他写信来,是要北平有一个人晓得:他听出来了,他不好受。
下午三点,门房,牧顺来:“专员今早又来看俺的簿子,看了十月十一月,讲这一本用到月底,月底换新的。旧的没讲搁哪里,俺就搁抽屉里,抽屉里搁了四年,一年一本。俺这一本里头,副处长一天两回,进来一回出去一回,礼拜天有时候也有。一年下来,副处长是俺簿子上最齐的一个。最齐的,专员看得最多。”
六点,六条,桌上半斤昨天剩的花生。
“记功了。方太太来讲的,老方一顿饭讲了三遍一个字好,方太太问哪一个字,老方讲:旧。”曼丽剥一颗搁在他手心里,“记功没有钱,记在簿子上。簿子上的功不当饭吃。合会那一标十万没了,你这一功一个子儿没有。我们家今年,一个没了,一个没有。”
王妈拄着扫帚在门洞里笑了一声,没笑出来,咳了一下:“俺们通州记功给匾。俺娘家村里一个保长剿了一回匪,县里给一块匾,黑底金字,挂了三年漆掉了,字还在。后来匪又来了,匾劈了烧火。烧火暖和。匾比功顶用。”
曼丽把花生壳拢成一堆倒进炉子,炉口红了一下,壳子噼啪响:“我们家没有匾。有一堆花生壳,也暖和。”
夜里九点,院门响了。一个站里的兵,棉帽子,鼻子冻红了,站在门洞里不进来。
“副处长,门房牧顺来托俺捎一句:专员讲,明天副处长去石驸马大街,复核十二月的勾。”
兵走了,脚步在胡同里一下一下远了。
曼丽站在堂屋门口,听见了。她没讲话,把门洞里那盏马灯拧小了一点。
石驸马大街,女师,复核十二月的勾。
十一月二十日那一回,门楼底下一副担架。十二月这一回,西跨院东头那一间,窗根底下蹲着一个校役,屋里一个能坐起来的人。
耿振之不叫他去,他不能去;耿振之叫他去,他不能不去。去了,看勾,勾在;看人,人在窗里头。
他看一眼,就够了。耿振之要的,就是这一眼。
曼丽走过来,把他椅背上的棉袍拿起来,摸了摸领子:“明天也穿这一件。领子厚。”
她没讲石驸马大街,他也没讲。
王妈在灶房门口讲:“俺明早擀面。太太讲擀一碗半的量。”
曼丽没回头:“擀两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