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02章 旧鞋(2/2)
他搁下笔:“非其人不能对。你对一天,我记一天。”
五点,隆福寺西口,天擦黑,庙门口的摊子收了一半。炒花生的还在,铁锅里黑砂子翻着,他买了一斤,纸包,烫的。
庙门口卖香的收了摊,地上一层香灰,风一吹散了一半,一个孩子蹲在灰里捡没烧完的香头,攥了一把跑了。
墙根底下,原来书摊的地方,不是书摊了。
一块蓝布铺在地上,四角压着砖,布上一排旧鞋:布鞋,棉鞋,一双皮鞋,皮面裂了口。摆鞋的是个五十来岁的,狗皮帽子,两手揣在袖子里蹲着。
马扎不在了,破扇子不在了。
“先生,看鞋。旧是旧,底子厚,冬里穿旧的比新的暖。”
“这地方从前是书摊。”
“听讲是。空了一个多月没人占,我占了。墙根一只马扎,帆布面磨白了,我搬回家坐了。马扎上一把破扇子,我孙子拿去玩了。”
他拿起一双棉鞋,翻过来给他看底子:“当铺收来的,死当。原主不来取了,不来取的我摆出来,谁要谁拿去。这双四千。”
“不要。”
“不要就不要。”他把鞋搁回去,鞋底朝上,摆整齐,“逢四我来。逢四人多,旁的日子不来。”
陆行舟走了,没回头。
逢四。
那一块砖地上,从前一个老头逢四摆书,第三摞底下压一指宽的纸条。如今一个不相干的人逢四摆鞋,摆的是当铺里原主不来取的死当。
日子还在,摊子换了,取东西的人没了。
那一把破扇子背面那个字,让一个孩子拿着玩去了。
他从西口往东走,走到东四牌楼,往北拐进六条。一路上花生的热气隔着纸包往手心里钻,一直没凉。
那一头还在不在,他不晓得。逢四没有了,隋记封了,修表的人坐直了。他手里的线,一根一根,都断在他看得见的地方。
断在看得见的地方,是那一头要他看见。看见了,他就晓得:往后不会再有逢四了。
花生在手里,烫的。墙根底下,蓝布上一排旧鞋,鞋底朝上,没有一双是新的。
进了院,王妈接过纸包,打开捏起一颗,在手里搓了搓,搓下一层砂子:“砂子炒的,香。就是砂子带回来了一两。”
曼丽在堂屋里讲:“前些天我讲栗子是一铲子半铲子砂子,你学去了。”
“俺学的。”王妈把砂子抖进炉膛,“砂子带回来,也不白带,俺拿去垫花盆。”
“家里没有花盆。”
“开春就有。”王妈说,“开春俺侄子捎一盆来,通州的月季。”
曼丽剥开一颗,搁在他手心里:“香。逢四的花生,比旁的日子香。”
他把花生吃了。
逢四,曼丽是随口讲的,王妈讲那一头逢四人多。她不晓得逢四是什么,她晓得的是花生香。
他嚼着那颗花生,壳上的糖粘在指头上。
往后每一个逢四,她要是还叫他带一斤花生,他就去带。去的人,簿子上是买花生的。买花生的人,比买书的人多一百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