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01章 第二日(2/2)
十点半,骆廷桢把簿子往前推了一寸:“照章,七处毕。”
耿振之没看,从桌角拿过骆廷桢那本旧簿子,翻到第八页:“昨天讲剩的工夫看人,今天还有一个钟头。十一月一日夜,西直门,四响。这一件问过了,今天不问响,问一样旁的。”
“逃的那一个,毛蓝褂子,从后门出,往缺口跑,跑了一百步,副处长在后头。路灯亮着,灯是副处长第三枪打灭的。灯灭以前,他回头没有?”
“回了。”
“回头那一回,副处长看了一眼。副处长看过的,在:隋记的钟在东墙高处,五回,在;陶然亭的茶钱,三百,在。逃的那一个,回头一回,路灯底下,一眼,在哪里?”
“在了。”
耿振之看了他很久:“在了的,往后给我。”
他两手按着桌沿站起来:“两天,七处,一个人看完了。”
在了的,往后给我。
那一张脸,颧骨高,左眉上一道短疤,嘴张着出气。耿振之不问长什么样,他要的是“往后”:往后有一天,平绥路上抓回来几个穿毛蓝褂子的,排在一条长凳上,他坐在对面,耿振之站在门槛外头。
那一天,他要认,还是不认。
十一点半,走廊,骆廷桢在北屋门口站住:“七行。今天两行,一行写太太没错,一行写不改。太太两个字,我簿子上头一回有。西直门那一页我没添,专员问的不是响,问的是一眼。一眼,簿子上写不下。”
禹树声在后头甩着一支没水的钢笔:“股长,在了,在哪里?”
骆廷桢没答他,推门进了北屋。
禹树声把那支笔揣进口袋:“副处长,西直门那一夜我在街上数响,数的是耳朵。手电照着簿子,响一声划一道,划到第四道抬头,路灯已经灭了。灯灭以前的,我一样也没看见。”
他讲完,耳根红了,像是讲了一句不该讲的,低着头进了北屋。
下午两点,三楼,郑百川手按着一张电报纸:“二厅的,南京转,昨夜到:问北平站情报处副处长陆某,可否调部。荆佩之讲腊月,腊月没到,电先到了。”
“阿拉下楼对伊讲,情报处离勿开。日报三份一字勿差,北平站就侬一个写得出。侬走了方鉴清写,方鉴清写的,伊看过了,慌的。伊听完,一句没讲,手在簿子上按了一下。”
“阿拉要侬,南京勿听。南京听的,是专员。”
他把那张电报纸翻过来扣在桌上,手帕压上去:“二厅要侬去南京,是要侬对着原件再写一遍。专员勿放,是要侬留在北平写第五行。两家要的,都是侬那只手。”
他看了一眼陆行舟搭在身侧的右手,看完了,把眼睛挪到窗外的槐树上。
四点,三楼的电话响了。郑百川听了一阵,搁下,坐着没动。
“伊回了南京一句:人留北平听用。簿子他最熟。”
六点,六条,曼丽开门前先问了是谁。
“两处对完了。”他说,“护国寺街那一处,我讲了内人姓姚。”
曼丽站在门里,手扶着门框,过了一会才让开:“你讲了。”
“郝专员认得。他不讲,我讲。”
“你讲,是你的;他讲,是他的。”她把门闩上,“我晓得你宁可是你的。”
她进堂屋,在桌边坐下,手搁在膝上:“专员讲什么?”
话出了口,她自己顿了一下,又改过来:“专员讲什么,你要讲就讲。”
“讲太太没错。学来的眼睛,不是教的。”
曼丽没讲话。过了好一会,她讲:“仙乐斯那几年,我学的不止这一样。”
她站起来,去灶房端面。
王妈在灶房里,听见了半句,探出头来:“太太在上海学过啥?”
“学过不问。”曼丽说。
王妈缩回去了。
他坐着。耿振之讲“学来的眼睛,不是教的”,是把曼丽的眼睛放到簿子上,跟他的眼睛搁在一处。一个看一眼就够的副处长,一个认得茶不动的太太。
两双眼睛,一个院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