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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95章 钟停了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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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没往下讲。

铁宝山从院门进来,棉坎肩外头套着雷震虎那件肘子磨白的旧大衣,手上缠着布:“副处长,昨夜马灯是俺提的,灯照着那一只眼。那只眼看门洞里头,看了一会,没认。认的人,眼要动一下。他的眼没动。”

“你看清了?”雷震虎问。

“俺看清了。队长看的是桌上那本单子,俺看的是眼。”

雷震虎帽檐压了一线:“眼没动的,是不认得;也是认得,忍着不动。哪一样,马灯照不出来。”

他进屋了,门帘落下来,又掀开一角,探出半张脸:“死鱼,那座钟是德国的,铺子里最值钱的一样。隋玉衡讲过,那座钟比他的铺子老。你一枪打了,赔不赔,骆廷桢的簿子上没有格。”

门帘又落下去了。

铁宝山站着:“俺讲眼没动,是俺看见的,俺讲。队长讲忍着不动,是队长想的,想的俺不讲。”

他抬了抬缠布的手:“这是老崔的手,俺替他缠的。缠的时候老崔讲,他听见钟停了,手就不抖了。手不抖,人站起来了,站起来碰着柜台,才划的。他讲,站起来的时候想的是:钟停了,不打了。”

他转身走了。

铁宝山袖子里,一枚西直门的铜壳。今天他又讲了一句:俺看见的,俺讲;想的,俺不讲。

他看见的,比他讲的多。

十二点,王妈提着一只饭盒到了门房,饭盒外头拿布包着,布底下还夹着一双新鞋底,千层的,白的。

牧顺来接过去,掂了掂:“太太叫送的?”

“太太叫的。”王妈说,“东四南大街夜里响了枪,卖线的一早就讲开了。太太讲先生夜里在楼里,楼里冷,吃口热的。鞋底是俺纳的,三夜,俺讲三夜就三夜。”

牧顺来把鞋底翻过来看针脚,看了半天:“密。比俺的密。”

“侯太太讲你的像筛子。”

牧顺来脸一红,把鞋底塞回布里,在簿上记了一笔:送饭一,鞋底一双。

饭盒送上二楼,是炸酱面,面没坨,酱是甜的,底下压着一张纸条,曼丽的字,四个:领子厚吗。

他拿起铅笔,笔尖在纸条背面停了一停,又搁下了。他把纸条折好,塞进内袋,下楼对还在门房等着的王妈讲:“跟太太讲,厚。”

王妈点头:“厚。俺记着。”

纸条在他内袋里,跟布勋表、两张帖子搁在一处。曼丽的四个字,在楼里;他的一个字,在王妈嘴里。

楼里的东西出楼,他半年来一样没让出过。今天也没有。

下午两点,三楼,郑百川:“钟停了,两边都看钟,看钟的那一下人没死。两家八响,一个肩,一只手,没有死人,是因为那一下。伊记了第九行,零人是侬的。簿子外头一个人,伊讲了,没讲是谁。没讲是伊晓得,晓得了勿讲,是留着。”

“隋玉衡坐在床上吞单子,两家八响,伊一页一页吞,吞到十月,枪停了,伊勿吞了。伊晓得吞到哪里。晓得吞到哪里的,是晓得哪一页要紧。”

他把手帕摊在桌上:“隋玉衡在中统的看守所,郝允中的。郝允中如今一句话也勿讲。阿拉等,等伊讲一个数。”

四点,会客室,耿振之一个人,旧簿子翻在第九行:“我添了四个字:零人,钟停。”

他搁下铅笔,笔尖朝里:“钟停了,两家停了。停的那一下我在街对面,看见的是门洞黑的,没有声。没有声,比有声长。”

隋玉衡在郝允中的看守所里。

郝允中在大木仓东厢放走过一个,换回来一个旧部。如今东厢里又坐进一个,一只眼,修表的,吞过半本单子。郝允中手里没有可换的了。

隋玉衡讲过的那一句,“人的毛病我不认得”,他会在东厢讲一百遍。讲到郝允中的句尾提不起来。

耿振之等的,不是隋玉衡讲。耿振之等的,是隋玉衡不讲的这些天里,有人坐不住。

他抬头看陆行舟,看了好一阵。

“钟停了,副处长看的是钟,还是看钟的人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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