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2章 修鞋摊（2/2）

修鞋的今早看见他了。

修鞋的报郝允中，郝允中要是不报，修鞋的白报一回。白报到第三回，修鞋的报耿振之。

今天是第一回。

耿振之讲“走路的人，走哪条街，鞋晓得”，讲的时候没看他的鞋。

修鞋的看了他的鞋，没看他的脸；耿振之看了他的脸，没看他的鞋。两个人各看一半，凑在一起，是一个整的人。

凑不凑得起来，要看郝允中那一道口子，开到几时。

郝允中在大木仓。他换回来一个旧部，放走了簿子上第三行。他欠耿振之一个交代。修鞋的报上去的这一句，是他手里现成的一个交代。

四点，门房，牧顺来：“禹干事八点出九点回，一张纸，三个字，俺问钟科长，讲是修鞋摊。东四南大街那个修鞋摊，俺的鞋十月以前在那儿绱过底。十月以后摊没了，俺的鞋没处绱。如今回来了，俺还是不去。禹干事抄了。抄了的摊，俺去了也上簿。”

“鞋底呢？”

“俺自家纳。俺娘教的，一夜一只，一双两夜。俺在门房，正好。”

他把脚从桌底下伸出来，布鞋，新底，针脚大的：“不齐。不齐的俺自家穿。齐的，俺没有。”

六点，六条，曼丽：“修鞋的回来了，王妈买线路过，卖线的讲的，还是铁皮补丁那只箱子。一个月零十天，卖线的数的。穿靴子的今天没来，一天一个，轮着。轮着看一家铺子两个月，看的是门板。门板是木头的，木头不动，动的是里头的人。”

她看着他在井台边洗手：“卖线的讲，铺子后头有院子，通后头的胡同。人从后头走，走了两个月，两个人看前头，看的是门板。”

“二十九站里开门板，里头有人没人，你修过五回表的铺子，你不晓得。”

他把手巾搁下：“不晓得。”

王妈从灶房探出头来，看了一眼先生的鞋：“先生的鞋跟磨了。俺给先生纳一双底，千层的，纳好了先生换着穿。不上修鞋摊。”

“你纳一双，要五夜。”曼丽说。

“俺纳得快，三夜。”王妈说，“门房老牧纳一双要两夜，那是他手笨，纳得稀。俺纳得密。”

曼丽看了她一眼：“你又晓得老牧了。”

“侯太太讲的。老牧的鞋底，侯太太看过，讲像筛子。”

曼丽没忍住，嘴角动了动。

她走到灶房门口回头：“不晓得好。晓得了，二十九那天你站在街对面，脸上就有。不晓得，脸上没有。”

夜里九点，二楼东头，第五行：十四时，一楼会客室，查铺文一件。

新描的牌子，旧的摊；旧的摊，新的眼睛。眼睛是中统的，饭是专员的。

卖线的讲后头有院子，通胡同。卖线的晓得，二厅也晓得，耿振之也晓得。三家看的都是前头的门板，是因为三家都晓得后头。

后头的胡同，谁在看，他不晓得。

隋玉衡十二年修表，放大镜底下一只眼。春天军靴来坐西墙凳子那回，他讲过：看钟的人，自家不戴表。

他看人，看的是手腕。

二十九那天，门板卸了，他要是在里头，第一眼看的，是进门的人手腕上有没有表；第二眼，是街对面那个人手腕上那一只，走得准不准。

隋记四块门板，红纸卷了一角。东墙那座钟走不走，听不见。

五天。

窗外起了风，东交民巷的房脊上一层薄霜叫风吹起来，打在玻璃上，沙沙的。他把稿纸收进抽屉，抽屉推上，一道缝也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