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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89章 小雪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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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面照涨。心里有数,是自家的事。”

家里还有十来斤面,曼丽只买了一包盐。伙计找钱的时候讲,盐也涨了,盐是海里的,海里的东西也涨。王妈接了一句:海里涨,是鱼也要吃饭。伙计愣了一下,笑出声来。

下午两点,王妈在井台边数白薯,一个一个搁进筐:“一百零三个。一天两个,五十天,腊月。腊月再买。”

曼丽坐在檐下,拆开骆太太给的那包苏州玫瑰糖,粉纸,方糖,红的,搁一块进嘴里。

“骆股长不穿那件歪的棉袍。穿了车上暖,不穿车上冷。他挑冷。”她又拿一块,“挑冷的,是挑针脚。针脚歪,他看得见;看得见的,他不穿。”

王妈把筐搬到白菜垛边上:“小雪不下雪,是等,等大雪。俺们通州等雪是等一冬。雪下了,路就没了;路没了,人不出门;不出门的,在家里;在家里的,是齐的。一家人,齐的。”

天擦黑,他穿着那件蓝棉袍回来,立领,盘扣,进屋脱了搭在椅背上。

“穿了。楼里有人讲没有,我想听。”

“雍科长讲了。讲蓝的比灰的暖。”

曼丽笑了一下,短的:“雍科长看见蓝的就晓得暖,看见椅子就晓得坐。看见什么晓得什么,这样的人,心里不装事。”

“今天牌楼贴了国大,一张票五千。站里的票站里收,你那一张,站里投。”她把糖推过来,“投进去的去南京,去南京的我不认得。苏州的,骆太太的,吃一块。”

他拿了一块,玫瑰的气。

那一张票是今早收的。

八点,牧顺来拿着一沓票挨门收,收到二楼东头:“副处长,按个名,按完了俺收走。”他自己那一张,上头一个红指印,“俺不认得上头的字,俺按了个指印。按了,就是俺投的。投给谁,雍科长写。”

三楼,郑百川把票拿在手里看了一会,签了名,递给牧顺来:“阿拉在上海投过一回,投的是一个卖棺材的。那一年卖棺材的选上了,阿拉讲,北平站往后的抚恤,棺材好买了。”

牧顺来没听懂,收了票下楼了。

雍茂春在库房门口装信封,一个信封十张,装了七个,数到第六十八张,抬头讲:“少两张。一张是——”

他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会客室,没讲完。

那一张是耿振之的。耿振之没交,他讲他的户口在河南。

另一张是骆廷桢的。骆廷桢讲:“照章,督察股不投。投了,往后查票的时候,就查到自家头上。”雍茂春在信封上记了一笔:督察股,免。

信封上写的那一个名,是南京定的。

一个连户口都不在北平的人,管着北平所有人的簿子。

他想起早上恽明蕖讲的那一句:今天能坐起来了。

能坐起来,就能看窗。西跨院东头那一间的窗朝南,窗根底下蹲着那个校役。她坐起来,看见的是窗纸上一个人影,蹲着,不动。

她晓得那是谁。她在女师教了两个月书,校役天天在窗根底下,她天天晓得。

晓得了,她还叫九个人照旧来;晓得了,她还一个人走进大木仓。如今她坐在窗里头,窗根底下还是那一个人。

二十九,还有七天。隋记的门板,那一天卸不卸,她坐在窗里头,大约比他先晓得。

曼丽看着炉子:“小雪不下雪,侯太太讲对了。她自家算三样对了两样半,价两样,雪半样,照半样。她算得宽。”

“王妈讲雪一下路没了,人不出门,在家里的是齐的。一家人。”

她没往下讲。

风从北边来,槐树枝子响了一阵,烟筒里呜一声,长的,从弯那里过去,出了窗眼。

“北边的风,弯朝南,烟往外走。风几时换,不晓得。”

烟筒又响了一声,比头一声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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