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1章 煤价(2/2)
耿振之协办,坐在大木仓东厢的方桌边上,问一句两句。郝允中坐对面,问一百句。她坐在当中。
郝允中问话慢,句尾往上提;耿振之问话也慢,一个字一个字中间留着空。两个慢的人,问一个比他们更慢的人。
她讲的每一句,会比他们问的少一个字。少下来的那一个字,是她这七年攒下的。
下午四点,雍茂春端着宜兴壶从走廊过,在二楼东头门口站了一站:“副处长,专员晌午打电话回来,叫总务给大木仓送一袋煤,记在椅子那笔账上。中统的炉子,烧咱们的煤。”
他呷了一口茶,走了。
一袋煤,记在椅子那笔账上。东厢的炉子是热的。
天擦黑,他敲门。
“谁?”
“我。”
门闩拉开,她看他:“回来了。”
他在井台边洗手。她坐在桌边,手搁在算盘上,没拨:“今天煤一万三,面一万,一个月三十一万四。侯太太讲明天煤一万四。”
珠子响了一下。
“钟太太今天讲了一句。听说抓了一个女先生,女师的。她娘家有人在女师教书,那个人讲:先生去要学生,一个人去的,去了,没回来。”
他把手巾搁下。
灯在两个人当中。
“前天日报第五行,你写了一个。”她说,“地名石驸马大街。教员。”
“写了。”
她的手从算盘上拿下来,搁在膝上。
“沈先生被抓了。”
她没有往上提声。她讲的是一句话,不是一句问。
炉子上那壶水不响,烟筒里没风。
“报上没有。”陆行舟说。
她看着他:“报上没有。报上只有石门。”
她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,回头,手扶着门框:“报上没有的,你写了一个。写了,是你晓得;晓得了,你讲报上没有。”
“我讲一遍,你讲报上没有。那我就当报上没有。”
她进了灶房。
王妈端出一碗热面:“太太讲,先生吃。”
她看了一眼算盘:“太太今天没归零,早上三遍,一遍没归。”
她回了灶房。
算盘在桌上,珠子停在半当中,上一排,下一排。
七月里她也这样停过一回,那一夜灯芯短了,她挑了一挑,火苗起来一下又矮下去。今夜灯芯长,火苗直着。
她不晓得沈先生是谁。她晓得的,是一个先生管过她三回嗓子,一个学生送过她两回东西,一个地名,一个数。她把这几样搁在一起,搁出了一句话。
她讲出来了,他没有认,也没有不认。
“报上没有”,是他这半年对她讲过的,最像一句实话的假话。
她讲“那我就当报上没有”。她当了,往后这一句就搁在两个人中间,跟妆匣里那三封信、两包糖、一包枣搁在一处,红绳系着。
她不晓得的,是那三封信、两包糖、一包枣,跟大木仓东厢里那个人,是一回事。
她要是晓得了,就不止是把手搁在锅沿上了。
他不能让她晓得。这一条,比耿振之那本簿子还要紧。
面在桌上,热的,他没动。
灶房里没有声。她在灶台跟前,手搁在锅沿上。
锅是热的。她搁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