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5章算账（2/2）

姜纾蓉也不着急，她从随身的布包里，拿出一卷图纸，在桌上摊开。

“陈工，我这儿有个设计，想请您给参谋参谋。”

图纸上，画的正是单身干部宿舍的改造方案。

陈默的目光，终于从报纸上，移到了图纸上。只看了一眼，他的眉头，就微微皱了起来。

“一楼改公共活动区，二三楼改居住区？这个思路，倒是有点意思。”他喃喃自语。

当他看到那个拱形门洞的结构图时，他的眼神，终于亮了一下。

“拆墙开洞，用拱券分担承重。这个办法，很大胆，也很巧妙。”他用手指，轻轻地，在图纸上摩挲着，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里，渐渐有了一丝神采。

“但是，”他很快又指出了问题，“你这个拱券的起拱线，太高了。虽然能让空间更通透，但力学结构上，不够稳定。如果遇到水平方向的剪切力，比如地震，很容易失稳。”

“还有这里，”他又指向另一处，“你这个悬挑阳台的设计，只考虑了垂直荷载，没有计算风荷载和活荷载叠加后的极限挠度。时间长了，阳台边缘，会出现下沉和裂缝。”

他一边说，一边拿起桌上的铅笔，在图纸上，迅速地修改起来。他的动作，精准，流畅，充满了自信。那股颓废之气，一扫而空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个顶尖工程师该有的，严谨和专注。

姜纾蓉静静地看着他，没有打断。她知道，鱼儿，已经上钩了。

等陈默把所有问题都指出来，并画好了修改草图，他才猛地意识到，自己失态了。

他扔下铅笔，又恢复了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：“我就是随便说说，你别当真。”

“陈工，您说的，比我们那个留德专家，看得还准。”姜纾蓉由衷地赞叹道。

“留德专家？”陈默愣了一下。

“是啊，我们项目组，还有一个从德国回来的医学博士，客串工程师。您刚才说的这些问题，他也提到了。不过，他可没您想得这么周全。”

“一个医生，也来搞建筑？”陈默的嘴角，撇了撇，语气里，带着几分不屑。

“没办法，我们请不到您这样的真专家，只能找个‘半吊子’凑合了。”姜纾蓉叹了口气，开始收拾图纸，“既然您没兴趣，那我就不打扰了。我再去找别人看看吧。”

她说着，站起身，作势要走。

“等一下！”陈默终于忍不住，叫住了她。

他看着桌上那卷充满了奇思妙想，却又处处透着“野路子”气息的图纸，心里像是有两只小人在打架。

一个说：别多管闲事了，八年前的教训，还不够吗？

另一个却说：这么好的苗子，这么有意思的设计，要是被那帮外行给糟蹋了，多可惜啊！

最终，对专业的热爱，战胜了内心的恐惧。

“这个项目，有多少预算？”他哑着嗓子问。

“军区批了一百万。”

“一百万？”陈默倒吸了一口凉气。这么大的项目，居然交给一群外行来搞？

“负责人是谁？”

“我。”姜纾蓉指了指自己。

陈默上上下下地，打量了她半天，最后，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。

“图纸留下。明天，我给你一套完整的修改方案。”

“陈工，我的意思是，想正式聘请您，加入我们的项目组。”姜纾蓉的眼睛，亮得惊人。

陈默沉默了。

“陈工，”姜纾蓉看着他，语气变得无比真诚，“我知道八年前那次体育馆的事故，对您打击很大。那次事故，死了三个人，您作为总设计师，背了黑锅，被撤了职，从此心灰意冷。”

“但是，那次事故的真正原因，是施工方为了赶工期，偷工减料，用劣质水泥替换了高标号水泥。调查报告上，写得清清楚楚，责任，不在您。”

“您没有错，您只是被小人陷害了。您心里那关，过不去的，不是技术，是人心。”

陈默的身体，剧烈地颤抖起来。他猛地抬起头，死死地盯着姜纾蓉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，充满了震惊和痛苦。

这些话，像一把尘封多年的钥匙，猛地插进了他心中最隐秘，最疼痛的角落。

“你……你怎么会知道？”

“因为，我来之前，把设计院这十年所有的事故报告，都看了一遍。”姜纾蓉缓缓地说道，“陈工，您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工程师。您的才华，不应该被埋没在故纸堆里。我们这个项目，需要的，不仅仅是您的技术，更需要的，是您这份对生命的敬畏，和对专业的坚守。”

“跟我走吧，陈工。我们一起，去盖一些，能让战士们安心，能让军属们舒心，能对得起自己良心的好房子。”

她的声音，不大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，让人无法抗拒的魔力。

陈默看着她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，看着窗外照进来的，久违的阳光。

他那颗已经死了八年的心，在这一刻，仿佛，又重新，剧烈地跳动了起来。

“好。”他听到自己的声音，沙哑，却无比清晰地，说出了这个字。

“我跟你干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