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99章 北堂忘忧（2/2）
“好，稳住神色，切勿露半点异常，照常做生意，莫让旁人看出端倪，我亲自进去伺候。”
“明白！”小光重重点头，立刻收敛神色，上前利落接过父亲手中的食材筐，转身回店。
叶二十七抬手拍了拍衣襟，缓步踏入醉仙酿酒铺。
他目光不动声色一扫，落在靠窗最僻静的桌前。
白衣长袍、白头巾覆面的客商静静独坐。
他不急不缓走上前，吐出一句叶家专属接应暗语：“客官远道而来，路途风霜，小店藏有一坛北堂忘忧，可解远行疲惫。”
“北堂忘忧”，对应方才黄花菜的萱草之意，是第二层核验密讯，专对上最高级接头身份。
简北抬眸看向来人，眼前的叶二十七，布衣粗衫面容质朴，满身烟火气。
简北面色平淡，淡淡应声，对上最后一句暗语：“风霜皆可解，唯愿北堂安稳，故土无扰。”
话音落地，两层暗语完美契合。
叶二十七眼眶微热，当即俯身垂首，姿态恭敬至极：“客官，请到后堂一叙。”
简北闻言，微微颔首。
叶二十七在前引路，小光守在柜台前，垂眸擦拭酒坛，眼角余光看似随意扫向街面，实则牢牢把控着铺前动静。
穿过一道厚重的棉布隔帘，入目便是一方封闭安静的后院。
后院不大，一侧晾晒着新酿的酒曲，一侧堆叠着封存的空坛。
院内角落，一扇小门隐蔽在酒架之后，是叶二十七特意修筑的密室入口。
踏入密室的刹那，外界所有声响彻底被隔绝。
关门落栓，方寸小屋之内，一直强压心绪的叶二十七，终于再也绷不住。
他身躯微震，双膝一沉，躬身跪地：“属下叶二十七，奉命潜伏北狄龙城八年！
日夜待命，从不敢忘大梁、不敢忘主上！今日得见姑爷真身，属下……终于归队！”
八年岁月，他隐姓埋名，扎根蛮荒塞外，日日与异族市井为伍，藏锋守拙，隐忍蛰伏。
旁人只当他是贪图生计的酿酒商贩，唯有他自己知晓自己的身份。
漫长岁月里，他凭着一腔执念死守情报据点，从未有过半分动摇。
简北望着跪地躬身的身影，他上前一步，亲自扶起叶二十七：“八年苦寒，孤守敌腹，守住据点，你辛苦了。叶家子弟，从未让我失望过。”
简北看着叶二十七，有点好奇地问道：“你是怎么一眼看出我的身份的？”
“姑爷，大小姐没告诉你，你说的这套暗语是只有叶家人才知道的吗？
目前大少爷殉国，二少爷在哈默尔杳无音讯，除了姑爷，我还想不到还有谁够资格知道这套最高密级的暗语。
还有，联想到姑爷身在龙城，主持和谈大局。所以......”
简北轻轻颔首，抬手摘下头上的白色头巾：“很好，分析得鞭辟入里，不愧是我那岳父大人培养出来的顶尖密探。”
得到简北的夸赞，叶二十七脸上现出一丝激动。
“多谢姑爷谬赞！”
说到这里，他话锋一转：“不知道姑爷来此，可是有大事安排？”
“此次前来，确有要事相告。第一件事，是噩耗。”
叶二十七心头猛地一沉，下意识抬头，眼底生出几分不安。
“叶十八，殉国了。”简北沉声道。
叶二十七身躯猛地一僵，脸上方才的激动与欣喜瞬间褪去，嘴唇微微颤动，眼底闪现一丝悲切。
简北看着他悲恸失神的模样，声音放缓：“他是真英雄，此战北疆奇袭，最关键的一环，便是他把金顶王帐的确切落脚位置送回。
若无他精准情报，我大军奇袭无从谈起。
他以一己之命，换战局明朗，换大军决胜。叶家有他，大梁有他，是万幸。他死得壮烈，死得无愧，千秋有功。”
叶二十七喉间哽咽，眼眶通红，却死死压着不曾落泪。
混迹塞外八年，他早已练就铁石心肠，可听闻手足殉国，依旧难忍悲戚。
良久，他哑着嗓子低声道：“十八一生谨慎，从无纰漏……终究是为叶家尽忠了。”
简北抬手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继续道：“我今日亲自寻你，并非给你安排新的任务，而是来带你回去的。”
叶二十七整个人当场愣住，语气惶然：“姑爷，为何突然召我回归？是属下半年传讯断绝，贻误时机，主上对属下心生不满，要将属下撤换问罪吗？”
八年潜伏，早已让他习惯了谨小慎微，一朝听闻归队，第一念头便是自己失职获罪。
简北见状，微微摇头：“你想多了，你为叶家远赴塞外，隐姓埋名八年，于绝境之中稳住北疆情报脉络，劳苦功高，何罪之有？
我带你回去，是因为——你该回家了。
堂前双亲白发垂鬓，日日倚门遥望，盼你归乡；家中结发之妻，苦守空庭数年，岁岁等你归途。
八年漂泊，八年隐忍，你为家国倾尽所有，早已足够。”
叶二十七潜伏龙城八年，置身异族腹地，日日提防生死，夜夜隐忍思乡，早已将归乡二字深埋心底，不敢奢望。
此刻听闻此言，恍如隔世。
简北继续沉声说道：“不止是你，从今往后，叶家外勤密探，但凡坚守岗位八年以上久居异域远离故土者，一律调撤回乡，安享天年。
此事，我早已亲笔修书告知岳父，他已然应允。
你们是叶家最锋利的刃，是大梁藏于暗处的盾，但叶家绝不会让你们一辈子漂泊异乡无根无依。利刃亦有归鞘时，游子终有返乡日，叶落，终要归根。
往后龙城谍点，自有年轻一辈接手历练。
而你，自此卸下重任，归乡侍亲，伴妻儿左右，含饴弄孙，安度余生。”
一席话说完，密室之内寂然无声。
叶二十七怔怔立在原地，常年隐忍无惧生死的铁血硬汉，此刻眼眶通红，滚烫的热泪在眼底翻涌。
八年孤悬塞外，哪怕是面对刀光剑影，他从未有过半分退缩，从未有过半分叫苦。
可此刻这一句“叶落归根”，一句“回家看看”，瞬间击溃了他。
他躬身深深一拜，脊背微颤：“属下……谢姑爷体恤！谢主上体恤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