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79章 指手画脚(1/2)
沙场之上浴血拼杀的糙汉子,人人心中早已经做好了埋骨北疆的准备。
几乎每一名士卒的随身行囊之中,都藏着一封家信。说是家信,实则大多都是早已写好的遗书。
古来便说将军百战死,马革裹尸还。可那是身居高位将帅的殊荣。千千万万普通士卒,能够得一具完整躯体入土为安,便已是天大的造化。更多人战死之后,便是曝尸荒野,风沙掩埋,连姓名都留不下半分。
白马驿这一战,打得格外惨烈。
战事后期,简北麾下动用了“火神之怒”,烈焰席卷战场,熊熊烈火吞噬了整片阵地。
无数将士与敌寇葬身火海,躯体被烈火灼烧焦黑,血肉炭化,敌我纠缠在一起,根本难以分辨谁是袍泽,谁是敌虏。
战后清理战场,兵卒们忍着刺鼻的焦糊气味,一点点扒开焦土与残垣,拼尽全力分拣遗体。可战火毁坏太过彻底,有太多遗骸再也无法辨认身份,对此众人也只能徒呼奈何。
但凡尚能分辨出来的大梁将士遗骨,简北下令,于白马驿城外择一处高地,掘地筑冢,修筑万人大墓,将这些为国赴死的袍泽集体安葬。
又征召石匠,开采巨石,铸成一块高达数丈的石碑矗立坟前。碑面之上,笔力沉雄,镌刻着一行大字:白马驿烈士英魂不朽!
落款赫然写着:永和伯、龙虎卫大将军,白马驿及白狐岭军镇指挥使,简北敬立。
碑的背面还有碑文,记录了白马驿战争的详细过程。
北疆荒莽,戈壁无垠,为国藩篱,世代戍边。大梁承平岁久,北狄狼心不死,窥我山河,扰我边陲,岁岁寇掠,烽烟不息。
岁至此战,狄人纠合三万精锐,伏兵荒原,破北疆门户,致使关内生灵涂炭。
其时敌势汹汹,铁骑环伺,斥候路绝,耳目皆盲。我军将士身处绝地,外无援兵速至,内有险局暗藏,然三军将士,无一人惧战,无一人退逃。执戈立阵,浴血荒原,以血肉之躯为山河屏障,以微薄甲胄挡胡马刀锋。
战事惨烈,昼夜不息。弓矢如雨,兵刃交加,阵前尸骨堆叠,营外血染荒沙。敌寇屡冲阵线,步步死逼,我军节节死守,寸土不让。战至后期,贼兵合围愈紧,局势危殆,我军不得已启用“火神之怒”,烈焰焚野,火吞千军。
烈焰燎原,敌我纠缠,焦土覆野,骸骨难分。无数将士以身殉国,骨烬成灰,埋于漠北荒丘。古来征战,白骨无名,沙场枯骨,多随风尘。
今主帅简北,悯壮士之忠烈,怜无名之英魂,不忍忠骨飘零、英烈沉沙。遂择高地,筑冢安魂,敛可辨之遗骸,葬百战之袍泽。
凡埋骨于此者,无论校尉士卒、无论新旧行伍、无论籍贯年岁,皆为大梁赤子,皆为山河忠魂。
丈夫许国,不惧马革裹尸;壮士殉边,只求山河永安。身虽殒殁,忠魂不朽;骨虽沉土,浩气长存。
特此立碑,以纪百战之惨烈,以铭将士之赤诚。愿千秋不负忠勇,万世铭记英魂。
北疆有冢,岁岁风沙守山河;天地有灵,代代丹心照青史。
石碑高高矗立旷野之上,风吹而过,碑身隐隐嗡鸣。
前来祭拜、值守的士兵望见此碑,不少铁血男儿,眼眶通红,当众落下泪来。
世道便是如此,寻常士卒的性命,素来鲜少被上位者放在心上。
纵然拼死为国捐躯,按律拨给家中妻儿的抚恤钱粮,也常常要经过层层盘剥克扣,真正落到家人手里的,往往十不存一。
多少兵士战死沙场,最后连一个名字,一方坟冢都得不到。
而今简北,手握两大军镇兵权的大将军,愿意为这些底层普通兵士立碑刻字,铭记他们的牺牲。
小小一块石碑,让全军上下真切感受到,这位主帅的心,是实实在在和底层士卒紧紧连在一处。
简北给万千埋骨此地的无名亡魂,争来了一份属于军人的体面与荣光。
消息在军营之中悄悄传开,三军将士心中,对简北的敬服,又厚重了几分。
将士们心中明白,跟着这样一位主帅,纵然战死,也不至于落得个无人记得的下场。
简北特意下令,将叶十八的遗骸,郑重葬入这片白马驿忠魂之地。
没有单独立墓,没有特殊别院,却给了他此生最高、最重、最撼动人心的荣耀。
他一介潜伏敌营、无名无籍的叶家死士,数年隐于敌国暗巷,藏于敌寇刀下,不见天光、不为人知,一生无法露真名、无法立功名、无法受朝堂封赏。
生时,隐姓埋名,孤身守暗局;死后,却与万千沙场浴血的正规将士同冢而眠,共守北疆山河。
这是连无数军中校尉、裨将都未必能得的体面。
全军上下无人不解其意,更无人不服。
白马驿战死的将士,是正面搏杀、以身御敌的热血忠魂。
而叶十八,是潜行死地、孤身破局、以一己之力撕开北疆数年情报黑幕的暗线忠骨。
他虽未在阵前斩一敌、未亲手挽一弓,却以一己之躯,带回来龙城的情报。
明战护国,暗战破局,忠魂不分明暗,英烈不分台前幕后。
叶十八长眠于此,左右皆是同袍英魂,身前是巍巍碑铭,身后是万里大梁河山。
昔日龙城孤囚、戈壁孤影,终不再孤身飘零。
营中将士每每巡陵至此,看着这片整齐的坟冢,无人不知晓那个名叫叶十八的暗线死士的故事。
有人浴血沙场,轰轰烈烈;有人隐于黑暗,默默殉国。
而简北这一举,彻底让全军看懂:但凡为国尽忠者,无论明暗、无论显隐、无论有名无名,皆配山河安葬,皆配青史铭记。
风卷荒草,岁岁枯荣。
白马驿英烈不朽,暗子忠魂,亦万古长青。
......
白马驿城外,新冢黄土未凉。
白日里,全军目送暗子忠魂叶十八入葬万人英烈冢,与沙场殉国的袍泽同守北疆山河。
入夜之后,朔风卷着戈壁寒意呼啸而过,中军大帐,灯火彻夜通明,亮如白昼。
刚刚送走忠魂的诸将,无人歇息,尽数披甲齐聚帐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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