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54章 慈祥的医官（2/2）
武德看着他，眼中闪过一丝赞赏，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，这个动作让牛有力更觉亲切：“放心，你带来的东西，已经安全送到了该送的地方。你立了大功，现在首要任务是养好身体。”
听到这话，牛有力长长地松了一口气，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下来，巨大的疲惫感再次袭来，眼皮也开始打架。
但他还是强撑着又问了一句：“我的马……老马……它……”
武德目光微动，语气依旧温和：“你的马……接应你的人已经尽力寻找照料，你且宽心。先休息吧。”
这个回答有些含糊，但牛有力此刻心神松懈，也无力深究，只是喃喃道：“谢谢老伯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便再次沉沉睡去。
武德站在床边，看着这个再次陷入沉睡、却眉头舒展了许多的年轻斥候，脸上的温和渐渐收敛，恢复了帝王的沉静。
他低声对帐外吩咐道：“好生照看，用最好的药，务必让他尽快恢复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走出帐篷。
外面，乌云更浓，雷声隐隐，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。
......
接下来的两日，牛有力在药物的调理和充足的休息下，恢复得很快。
虽然身上的伤口还在愈合，动作稍大仍会牵动疼痛，但精神头已经好了许多，脸色也红润了不少。
那位“慈眉善目的老医官”每日都会来看他，有时带着熬好的汤药，有时只是坐下闲聊几句，询问他的感觉，嘱咐他安心静养。
牛有力对这个“老伯”印象极好。
老人家不仅医术高明，牛有力觉得自己好得这么快全是老伯的功劳，而且态度和蔼，言语亲切，完全没有某些军中老吏或医官的刻板和架子。
这让从小在军营摸爬滚打、见惯了严厉上官的牛有力感到一种难得的放松和温暖。
......
这一日午后，天气难得放晴，几缕阳光透过帐篷缝隙洒进来。
牛有力靠在垫高的被褥上，精神不错。
武德又如常前来，并未带药，只是坐在床边那把椅子上，手里依旧拿着一卷书，却并未翻开，似乎只是随意拿着。
“老伯，您又来啦。”牛有力主动打招呼，语气里带着亲近，“我感觉好多了，都能下地走几步了。”
武德微笑着点头：“恢复得不错，年轻人底子好。不过仍需注意，不可急躁。”
“知道啦，老伯。”牛有力憨厚地笑了笑，他看着眼前这位衣着华贵，气度从容的老人，心中不免好奇。
他觉得这位老伯绝非普通军医，或许是军中哪位高级文职官员，甚至是皇帝陛下身边侍奉的御医也说不定。
但他不敢多问，只是觉得老伯很亲切，像自家村里的长辈。
两人沉默了片刻，帐篷里只有外面隐约的鸟鸣和风声。
牛有力觉得有些安静，便没话找话地问道：“老伯，您……家里有几个孩子啊？”
他觉得问这个总不会错，是拉家常的好话题。
武德闻言，目光从手中的书卷上抬起，似乎想了想，脸上露出一种带着些许复杂情感的温和笑容，他答道：“成年的儿子有三个，”他顿了一下，像是想起了什么，又补充道：“哦不，仔细算来，应该是四个。”
牛有力点点头，四个成年的儿子，不少了。
却听武德又接着说道：“未成年的女儿加儿子有十几个。”
“十几个？”
牛有力吃惊地看着武德，眼睛都瞪大了。
他知道大户人家孩子多，但十几个未成年的子女，再加上四个成年的，这得是多大的家族？他掰着手指头都算不过来了！
他忍不住惊叹道：“老伯，你一定是大户人家，有这么多儿女肯定妻妾成群。老伯您是享福的人啊，妻妾成群，儿女满堂。”
在他的认知里，只有镇上的大地主、或者传说中的王公贵族，才会有这么多妻妾和子女。
这位老伯气度不凡，又懂医术，说不定就是哪家退隐的富贵老爷，被皇帝征召来军中效力。
武德听着牛有力质朴甚至有些粗直的感叹，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微笑，并未否认“大户人家”和“妻妾成群”的说法，这本就是事实。
但他轻轻摇了摇头，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，说道：“也不尽然，子女大了，不好管教了，都有自己的小九九。”
牛有力深以为然地点点头，他想起自己村里的见闻，接口道：“是不是都惦记着分家产？”
他觉得自己找到了问题的关键：“我们镇上的牛大财主也是这样，他还没咽气呢，儿子们为了财产就在他的病床前打起来了。
大打出手，牛财主是活生生气死的。”
他说得绘声绘色，带着乡野传闻特有的鲜活与直白。
武德静静地听着，脸上那抹微笑似乎更深了些，也更多了些别样的意味。
他没有对“牛大财主”的遭遇发表评论，只是缓缓点了点头，语气平和地说道：“家业大了，孩子们都会有点私心，这是人之常情。”
他用了“家业”这个词，而非“财产”。
牛有力没听出其中的微妙差别，只觉得老伯说得对，而且老伯脾气真好，一点架子都没有，肯跟自己这个粗人说这些家常。
他越发觉得这位“老伯”可亲可敬，心里琢磨着，等自己伤好了，一定要好好谢谢这位慈祥的老医官。
武德又坐了片刻，问了问牛有力饮食如何，嘱咐他按时服药，便起身离开了。
走出帐篷，他脸上的温和笑意渐渐收敛，目光投向北方沉沉的天空，那里是白马驿和白狐岭的方向，也是他那几个“成年的儿子”中，有人正在浴血奋战、有人可能心怀叵测的地方。
“小九九，私心，家业。”
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，眼神幽深。
牛有力无意间的闲谈，像一面粗糙却清晰的镜子，映照出他身为帝王、身为父亲，内心深处同样需要面对的烦恼与无奈。
只是，他的“家业”是整个大梁天下，而“分家产”的争斗，其残酷与影响，又岂是区区一个镇上的牛大财主家可比的？
帐篷里，牛有力还在回味刚才的对话，觉得这位老伯真是通情达理，一点不像有些有钱人那么傲慢。
他对自己能被这样一位和善的长者照料感到庆幸，却全然不知，刚刚与他拉家常的，正是他拼死也要将密奏送达的、大梁帝国的皇帝陛下。
而他口中那个“牛大财主家”的故事，在皇帝听来，又何尝不是一种带着民间智慧的、对皇室权力争斗的另类映射呢？
只是，这场“分家产”的戏码，规模更大，牵扯更广，也更加凶险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