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04章 御前廷议（2/2）

他向前踱了一步，目光也落在沙盘上，却并非只看白马驿一点：“北狄狼骑之利，在于野战突袭，此乃共识。

其围困白马驿，以逸待劳，诱我分兵来救，再于野战中聚而歼之……

此策若成，确能重创我一部，挫我锐气。”

年之敬的话，先是稳稳接住了韦克俭抛出的判断，给予了充分的尊重，但紧接着，那温和圆润的语调便是一个不着痕迹的转折。

“韦公所虑，确是老成谋国之言，北狄围点打援之策，不得不防。”

年之敬微微颔首，手指却无意识地在袖中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——那是他盘算重大开销时的习惯动作。

“然则，若我朝应对稍有失措，则正中其下怀，反陷被动。”

他抬起眼，目光扫过帐中诸公，随即语气加重了几分：“倘若我等因白马驿被围，便急急调兵遣将，前往解围，一支援军去，若被敌骑在野地吞掉，再派一支援军去……

如此层层加码，兵力分散，首尾难顾，岂不正是兵家所深忌的‘添油战术’？此等打法，纵有百万大军，亦不免被一点点消耗殆尽，乃取败之道。”

这番话说得帐内几位知兵的将领暗自点头。

添油战术，确为统帅大忌。

年之敬话锋并未停留于此，他向前略倾了倾身子，手指虚点沙盘上代表北伐主力的那一片标识区域，声音里透出一丝担忧：“而若为了避免添油，我等便需抽调重兵，集结一支足以震慑甚至击溃那支北狄狼骑的大军，前往白马驿解围。此举看似稳妥，然则，我二十万北伐大军的首要目标是什么？是犁庭扫穴，直捣北狄王庭！

大军一动，牵一发而动全身。

若主力或相当一部分精锐因此而转向，奔袭数百里外的白马驿，则我整个北伐的战略部署、进攻节奏，势必全盘打乱！

北伐变成了救火，堂堂正正之师疲于奔命于草原各处。

他手指在沙盘上白马驿的位置画了一个圈，又仿佛随意地移向周边其他可能存在的据点：“更可虑者在于，北狄人若窥破此点，其计恐非仅止于白马驿一隅。

今日他以万人围白马驿，迫我分兵；

若我大军果真转向，他是否便可趁我主力被牵制之际，或偷袭我后路粮草，或转而去围困黑马驿、红马驿乃至其他边堡？

届时，我大军是救还是不救？

若救，则被其牵着鼻子，在茫茫草原上追逐其飘忽不定的骑兵，空耗兵力粮秣，师老兵疲；

若不救，则边堡连连失陷，军心士气何在？后方安危何存？”

年之敬的声音渐趋沉缓，却字字敲在众人心上：“如此，则我北伐大军，未及与北狄主力决战，便已陷入被动应付、四处救火的泥潭之中。

北伐大业，谈何容易？恐将沦为一场劳师靡饷、却难以取得决定性战果的消耗战。”

他最后看向御座方向，躬身一礼：“故而，臣以为，对白马驿之围，需慎之又慎。

既要解其危局，稳我侧翼，又绝不能因小失大，动摇北伐根本方略。

如何破此僵局，既能挫敌狡谋，又不堕其彀中，尚需陛下圣断，诸位同僚共商良策。”

年之敬从战略全局和后勤消耗角度提出的担忧，与韦克俭从战术层面指出的危险，交织在一起，构成了一个更加复杂的两难局面。

北狄人这一手围城，看似简单，实则将一道棘手的难题，抛给了大梁的决策者们。

是救，还是不救？如何去救，才能不落陷阱？每一个选择，都关乎国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