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95章 北伐(2/2)
铁蹄声声,青石板路都在震动。队列严整,沉默向前,只有甲叶摩擦与旗帜猎猎的声响。
“儿啊……我的儿!”
一个白发老妪猛地扑出人群,又被维持秩序的兵丁拦回。
她枯瘦的手伸向队列中一个年轻士卒的背影,那士卒肩膀似乎颤了一下,却咬着牙,没有回头。
“爹爹!爹爹!”
幼童挥舞着小小的手臂,不明白为何父亲穿着厚重的铁衣,不似往日般回头对他笑。
年轻的妇人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婴儿,紧紧抿着嘴唇,眼泪却如断线珠子般滚落,她努力想在行进队伍中寻找丈夫的脸,目光一次次被晃动的枪戟和盔缨挡住。
爷娘扶着彼此,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淌下,他们望着儿子逐渐远去的背影,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。
妻子的眼神追随着夫君,要将那身披甲胄的模样刻进心里,怕日后梦中模糊。
兄弟捶打着胸口,吼着“给我活着回来!”,声音嘶哑,淹没在行军的步伐声中。
这不是凯旋的欢庆,这是赴死的送行。
每一个身着戎装的背影,都可能是一去不回的孤魂。
十万子弟,十万户的顶梁柱、心头肉,此刻正在奔向北方那片吞噬生命的血色战场。
这一眼,或许就是人间最后一面;
这一别,或许就是黄泉永隔。
战争,注定是要死人的。
母亲揪心的泪,妻子绝望的凝望,孩童懵懂的呼喊,将整座城池都笼罩在一片悲怆之中。
铁流滚滚向北,将盛京的繁华与眼泪抛在身后。
送行的人群久久未散,他们望着烟尘弥漫的官道尽头,望着逐渐消失在北方天际线的玄色洪流,望着那面在秋风中飘扬的龙旗。
哭声渐歇,化作一片压抑的漫长的寂静。
这一日,帝国的钢铁意志彰显;
这一日,万家灯火为远行的子弟黯然。
历史记住了皇帝金甲映日的威仪,记住了十万大军誓师的雄壮,也记住了这威仪与雄壮之下,无数平凡家庭无声的碎裂与漫长的等待。
......
北平府,这座扼守北疆的雄城,在沉寂了多年以后,再次被战争的铁蹄与号角唤醒。
首先抵达的是皇帝的亲军,十万京营精锐。
他们以近乎急行军的姿态,沿着驰道星夜兼程。
马蹄声、车轮声,日夜回荡在北平府以南的旷野上。
烟尘高高扬起,绵延数十里,即使在夜间,也能看到火把连成的长龙,如同一条燃烧的巨蟒,向着北平城蜿蜒涌动。
这些来自帝都的将士,甲胄鲜明,士气如虹,带着天子亲临的威压与锐气,给古老的边城注入了一股滚烫的血脉。
几乎与此同时,来自东南财赋重地、江淮水网各道的府兵,则选择了效率更高的水路。
巨大的漕船、改造的战船、征调的民船,满载着兵员、甲仗、粮秣,沿着大运河及其支流北上。
北平府外的码头从未如此繁忙,桅杆如林,帆影蔽日。
船只首尾相接,挤满了宽阔的河面,卸货的号子声、军官的喝令声、军械碰撞的铿锵声,与潺潺流水声交织在一起。
这些南方来的士卒,或许对北地的干燥寒冷尚不适应,但脸上同样写满了肃穆。
他们将辎重源源不断输送到岸上,再由早已等候的民夫和车马,转运至城中巨大的仓库或城外的临时营盘。
后续各道的府兵,或循陆路官道,或依傍山径,也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。
他们打着不同颜色的旗号,穿着略有差异的号衣,操着各地的口音,却都朝着同一个目标前进。
城外原本空旷的野地,以惊人的速度被一座座营盘占据。
挖掘壕沟,树立栅栏,帐篷如雨后蘑菇般成片涌现。
炊烟在各营上空袅袅升起,旋即被北风吹散。
操练的呐喊声、金鼓声、战马嘶鸣声,从早到晚不绝于耳。
不同系统的军队各自扎营,却又在统一的调度下,隐隐构成一个环绕北平府的防御与进攻体系。
北平府本身,这座习惯了边关肃杀的城池,也全力运转起来。
城门处检查文牒的兵丁增加了数倍,城内街道上车马辎重川流不息,所有客栈、仓库乃至部分民房都被征用。
铁匠铺炉火日夜不熄,赶制、修补兵器;
粮商奉命平价敞开供应;
医官、兽医开始大量征集药材……城市原有的节奏被彻底打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高速的战时节奏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战将至前的亢奋感。
北平府,这个计划中大军前出草原的跳板,已成为一个巨大无比、精密运转的战争机器枢纽,吞吐着帝国的兵力与物资,积蓄着对草原雷霆一击的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