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77章 恭请圣裁（2/2）

每一分帑银，皆源自民脂民膏，岂容丝毫靡费？

他心中自有一本明晰账册：何处可省，何处当用，皆以社稷安危、生民福祉为权衡准绳。

此番赞同削减，非为苛责诸部，实是出于一片赤诚护国之心与惜物爱民之念。

他深信，唯有朝廷率先垂范，厉行节俭，方能导引天下风气，蓄积国力于根本，以备不时之需。

他的清廉，早已融入骨髓。

府邸简朴，衣食无华，门生故旧馈赠一概不受，数十载宦海沉浮，未曾为私利动过一念。

他之赞同，非为迎合上意，亦非党同伐异，而是其人格信念与治国理念的必然延伸。在崔炎看来，节用裕民，方是长治久安之基；去奢崇俭，才是真正的为国谋远。

因此，他此刻的力挺，看似严苛，实则深怀远虑。

这不仅仅是对一项提议的支持，更是对其毕生所信奉的为官之道、治国之策的一次郑重践行。

而岭南道总督方济为了治下百姓想要增加预算开支，这也可以理解，毕竟岭南的情况摆在那里。

不过，或许他也没想到，他开了这个头，居然一发不可收拾。竟然引来大家对崔炎的群起而攻之。

殿内这沸反盈天的攻讦声中，固然有方济这般确为边事民生疾呼的耿直之臣，但武德皇帝心中明镜也似：更多附和者，不过是借题发挥，企图在这“削减开支”的风向中，为自己或所属派系撕开一道谋取私利的口子。

这些心思，如何能瞒过御座上那双眼睛？

就在争吵愈演愈烈，几近失控之际，端坐于九龙金漆御座之上的武德皇帝微微蹙眉，随即轻轻咳嗽了一声。

声音不高，甚至有些低沉，却仿佛一道无形的敕令，带着千钧帝王之威，瞬间席卷了整个皇极殿。

刹那间，万籁俱寂。

方才还面红耳赤、声嘶力竭的方济，瞬间哑火。

那些附和的官员更是噤若寒蝉，慌忙低下头，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。

内阁首辅崔炎，终于得到了喘息之机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压下胸中翻涌的气血，立刻整理袍袖，上前一步深深躬身：“臣，崔炎，恭请陛下圣裁！”

岭南总督方济岂肯示弱？

他虎目圆睁，也依礼抱拳，声如洪钟地紧随其后：“臣，方济，恭请陛下圣裁！”

武德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这两位重臣，一位是焦灼的边关统帅，一位是清廉老臣。

这正是他要的结果。

争执、辩驳、乃至攻讦，最终不都要汇聚到他这至高无上的皇权面前，由他来一锤定音吗？

臣子们斗得越凶，他这位裁判的地位便越稳固，手中的权衡之权便越显重要。

“崔阁老，你公忠体国，节俭为本，其心可嘉，你的意思，朕懂了。”

这句话，是对崔炎立场与人格的肯定，定下了“节俭”的基调。

他话锋微微一顿，目光转向方济：“然，方爱卿所言，也非全无道理。”

这一转一承，让殿内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。

接下来武德做出了最终的裁决：“岭南道，毗邻战乱，事急从权，情有可原。朕准其所请，今年岭南所需钱粮，不循削减开支之策，着户部会同兵部、工部，据实核拨，务必保障边陲安定，民生无虞。”

“至于其余各部、各道，仍当体恤时艰，共克难关，崔阁老所倡节俭之风，不可偏废。具体细则，由户部统筹，内阁议定后奏报于朕。”

圣谕既出，大殿之内，静得落针可闻。

这寂静比方才更为深沉，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。

无数心思在这片寂静中飞速转动。

工部尚书黄连城在听到“岭南道不循削减”时，先是下意识地一愣。但紧接着，皇帝那“其余各部各道……”的话语入耳，他瞬间反应了过来。

除了岭南，其他都要削减。

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，从他心底猛然喷发。

陛下采纳了，陛下虽然没有全盘采纳，但这等于是认可并部分执行了由他提出的、源自大皇子授意的“节俭”方略。

听话听音，锣鼓听声。

这不仅仅是采纳了一个建议，这分明是陛下对大皇子“顾全大局”姿态的认可与褒奖！是在为殿下加分啊！

因为自己就是大皇子举荐的人，最终的功劳还是要算到大皇子头上。

黄连城心中暗喜：“想必殿下在陛下心中的分量，定然又重了几分。”

他低垂着头，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崔炎，心中很是得意。

谁能想到，老夫只是提了个引子，剩下的事情，老匹夫崔炎竟然替自己完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