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66章 一场豪赌(1/2)
烈日依旧无情地炙烤着北山大营的校场,蒸腾起滚滚热浪,裹挟着汗水和尘土的气息,直往人鼻孔里钻。
然而中军大帐内,却弥漫着一股怪异的氛围。
童大方那热络得余音似乎还在兽皮座椅间缭绕,杨氏兄弟脸上那夸张的“敬佩”也尚未完全褪去,空气却已悄然凝固。
简北背靠着宽大的兽皮椅背,那碗搁在手边的凉茶,丝丝凉气早已散尽,只留下杯壁上凝结的水珠,缓缓滑落。
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睛,平静地扫过童大方强撑的笑脸,掠过杨廷一等人眼底尚未藏好的戏谑。
呵,在这儿等着我呢?简北心中冷笑一声。
先把我捧到云端,什么知兵懂兵,什么年少有为,什么陛下慧眼识珠……
好话一箩筐地往上堆,捧得越高,等下摔下来才越响,越疼是吧?
他几乎能想象出童大方和杨氏兄弟此刻内心的得意:一个被皇帝打得半死、发配来的毛头小子,能懂什么军国大事?就等着看他张口结舌、贻笑大方呢。
可惜啊,幸亏老子在集贤院那堆故纸堆里没白泡,肚子里还真有点干货。
要不然,今天还真被你们这帮老油子给架在火上烤熟了!
童大方见简北沉默不语,只当他是被问住了,心下更是笃定,脸上的“热忱关怀”几乎要满溢出来:“简将军?可是身体不适?末将看您脸色有点不太好啊!”
那语气,关切得滴水不漏,却更像是在催促。
杨廷一也适时地“关切”道:“是啊将军,若是不便,养伤要紧,这军务的事情您就不要操心了。”
就在这时,简北轻轻咳了一声,声音不大,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,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。
他清了清嗓子:“诸位将军盛情相邀,本将岂敢藏拙?方才观诸位演兵,气势如虹,将士用命,确是我大梁虎贲雄师,童将军治军有方,本将佩服。”
童大方和杨氏兄弟脸上都露出“果然如此”、“只会说场面话”的了然神情,杨廷双脸上下意识地露出一丝不屑之色。
在他们看来,龙虎卫兵强马壮,士气高昂,只待开春,便要如猛虎下山,踏平草原,哪有什么不足?
简北这开场白,不过是无话找话的拖延罢了。
童大方更是心中哂笑:小子,看你接下来怎么圆!
简北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童大方脸上,话锋陡然一转:“然,兵者国之大事,存亡之道,不可不察其微。
本将观演之时,见一细微之处,思之再三,以为或可精益求精。”
“哦?不知将军所指何处?末将洗耳恭听!”童大方身体微微前倾,脸上的笑容依旧“诚恳”,心中却已经是嗤笑连连。
他根本就不信简北能挑出什么练兵的不足之处。
杨氏兄弟也竖起耳朵,准备看这“毛头小子”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来。
简北微微一笑:“本将观右营铁骑,冲杀勇猛,刀法凌厉,斩草靶如切朽木,气势端的惊人。然,将士们所着之甲胄却皆为轻便皮甲!”
说到这里,简北端起凉茶一饮而尽,随即才慢悠悠地道:“若遇散兵游勇,此等轻骑快马,自然无往不利。
然,若对阵者甲胄精良、阵型森严之劲旅,又当如何?”
他目光如电,直刺童大方,“童将军,试想!敌阵之前,强弓硬弩如雨泼洒!轻甲皮胄,能挡几矢?
纵有勇士悍不畏死,冲破箭雨,冲至阵前,人马尚余几成锐气?
十停之中,又能剩下几成战力?即便破阵而入,自身亦是强弩之末,伤亡惨重!
此非破敌,近乎以血肉之躯,填敌之箭壕!代价何其惨烈!”
简北话音未落,帐内瞬间一片死寂。
童大方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,他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收紧,不自觉地握成拳头。
简北的话,像一把锋利的钢刀,一下子捅进了他的致命软肋处。
说句实话,这正是他无数次在夜深人静时推演沙盘,最不愿面对、却又不得不承认的残酷现实。
皮甲骑兵的冲击力,在真正坚固的防线和密集的远程打击面前,脆弱得如同薄纸。
他童大方岂能不知?
但这层窗户纸,竟被这个初来乍到、被他视为“草包”的年轻人,如此直白地捅破了,这让他有点难以接受。
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,混杂着一丝被看穿的狼狈,还有一丝被冒犯的怒意,在他胸中翻腾交织起来。
杨廷又和杨老大眼中同时闪过一丝惊愕,而杨老三则是脸色涨红,像是憋了一泡屎拉不出来的感觉。
他们刚才还觉得简北是鸡蛋里挑骨头,此刻被这血淋淋的质问,一时间竟找不到有力的反驳之词,一时间竟然无言以对。
简北仿佛没有看到他们的反应,接着说道:“故此,欲行雷霆一击,破阵斩将,非但需精妙之战术,更需一支真正的重甲铁骑!”
童大方猛地抬起头,难以置信地盯住简北。
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花来,他怀疑自己听错了,重甲铁骑?这个被陛下发配来的小子,竟然敢提这个?
杨廷一脸上那点残余的假笑彻底僵住,化为错愕,嘴巴微张,几乎能塞进一个馒头。
杨廷又眼中满是震惊,就连刚才还气血上涌、想要争辩的杨廷双也是张着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“重甲骑兵?”童大方嘴里喃喃自语,殊不知这四个字,戳到了他的痛处,也瞬间点燃了他压抑多年的屈辱和不甘。
简北缓缓点头:“正是!唯有人马俱披重甲,方能无视寻常箭矢攒射,如移动堡垒,破浪前行!
方能如攻城巨锤,无视刀枪攒刺,摧枯拉朽般凿穿敌阵!
唯有如此,方能在完成致命一击后,犹有余力全身而退!
而非如轻甲突骑,一击不中或陷入缠斗,便成砧板鱼肉,全军覆没只在顷刻!
皮甲挡不住强弓劲弩!挡不住长矛攒刺!更挡不住战阵绞杀!”
他每说一句,童大方的脸色就灰败一分,腰背也似乎佝偻了下去。
简北的话语,剖开了他内心深处最渴望却又最无力的野望,也无情地撕开了龙虎卫看似强大外表下的致命软肋。
缺乏真正攻坚破锐、一锤定音的终极力量!
这道理他童大方何尝不懂?他做梦都想拥有一支这样的铁骑!
“呵…呵呵……”童大方忽然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。
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,抬起眼,那眼神复杂得如同打翻了五味瓶,有震惊于简北眼光的锐利,有被看穿心思的狼狈,更有一种沉积多年、近乎绝望的怨愤和悲凉。
“重甲铁骑,简将军好见识,好气魄。末将何尝不想?
龙虎卫镇守帝国北门,直面狄人最凶悍的金狼骑,若有百骑重甲在手,何惧他草原群狼环伺?何愁不能踏破王庭金帐,扬我大梁国威?!”
说到这里,他猛地吸了一口气,胸膛剧烈起伏,那沉积多年的憋屈和不甘如同决堤的洪水,再也遏制不住,化作悲愤的控诉。
此刻的童大方就好像是一个挨打不让哭、受尽了委屈的小媳妇:“末将不才,自接掌龙虎卫以来,深知此弊!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