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82章 来自裕亲王的善意（2/2）
福伯心领神会，应了声“是”，立刻转身去办。
简北则不疾不徐地回到房中，换了一身干爽的素色直缀常服，又用清水净了面，这才施施然朝书房走去。
书房门虚掩着，简北轻轻推开，只见裕亲王世子李恒光并未安坐，而是负手立在窗前，呆呆地望着窗外雨后翠绿欲滴的竹丛。
他身形挺拔，一身云锦常服也掩不住贵气，只是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色，连简北进来都未曾察觉。
桌上的清茶热气袅袅，显然一口未动。
简北也不出声打扰，只是静静地走到书案旁，为自己也斟了一杯茶。良久，李恒光才从沉思中回过神。
他转过身看到气定神闲、正在品茶的简北，顿时嘴角泛起一丝笑意：
“兄弟你这田园生活倒是惬意，愚兄我都忍不住想弄一个田庄了。”
简北放下茶盏，唇角噙着一抹淡然的笑意：“哥哥说笑了，不过是偷得浮生半日闲，贪享这田园野趣罢了。”
他的目光在李恒光略显憔悴的脸上一转：“哥哥看起来，似乎气色欠佳？
可是夜来未曾安枕？来来来，小弟粗通岐黄，让我替哥哥搭个脉，看看是否心火过旺。”
说着，竟真的伸出手去。
李恒光却没有接这份关切，他脸色愈发凝重，缓步走到椅子前坐下。
他沉默了片刻，这才抬起头，眼中布满了血丝，声音有些沙哑：
“兄弟你猜得不错，愚兄我是一夜未曾合眼，说起来都是你小子害的。
我是睁着眼睛到天亮，城门刚开我就迫不及待地打马出城来寻你。”
简北眉梢微微一挑，脸上露出一丝讶异：“哦？哥哥如此急切地寻我莫非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？”
“什么事情？”李恒光猛地一拍桌案，震得茶盏叮当作响。
“你小子，别在这儿跟我装傻充愣，你心里比谁都清楚。
实话告诉你，昨日紫光殿廷议的消息，天没黑就传到了裕亲王府。
愚兄听到你竟敢在御前捅出十三行那一千万两的窟窿，我这心，当时就凉了半截，狠狠为你捏了一把冷汗，你小子的胆子也太大了点吧？
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？看着是你汇报彻查账目，可那就是变相的弹劾太子，你疯了不成？
太子，那是国之储君，未来的陛下。”
李恒光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，“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？太子爷也是你能弹劾得动的？你知不知道，你已经一脚踏进了鬼门关了。”
他的手掌在脖颈间狠狠一划，做了个斩首的动作，脸色煞白，“闹不好就是小命不保，甚至祸及满门啊！”
原来如此！
说实话，此刻，简北心头竟然泛起了一丝小小的感动。
对于眼前这位“便宜”的结拜大哥，简北过去其实一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态度。
简北与之交往，更多的是出于一种算计：多一个朋友多条路，多个冤家多堵墙。
尤其是对方身份尊贵，在这盘根错节的京城，能搭上这条线，总是利大于弊。
所谓的“兄弟情谊”，不过是维系利益的一层体面面纱。
然而，万万没想到，眼前这位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的世子爷，竟然会因为他在朝堂上的一次“冒险”而彻夜难眠。
竟然会在天刚蒙蒙亮城门初开之际，就迫不及待地打马出城，只为了亲自赶到这田庄，对他发出这番担忧与后怕的警告。
这份急切，这份不加掩饰的关切，真的暖到简北了。
没想到李恒光对自己这个“结拜兄弟”，竟然如此上心。
这份情谊，或许并不纯粹，或许也夹杂着利益的考量，但此刻表露出的这份真切的担忧，却是做不得假的。
在这个人心叵测、处处算计的权力场中，能有一个人，不是为了利益，而是单纯地为了你的安危而忧心如焚，这份情谊，已然超出了简北最初的预期。
一股暖暖的感觉缓缓在简北胸中荡漾开来，他看着李恒光一脸担忧的面容，不知不觉间，李恒光在他心中的形象多了几分真实的温度。
也许，这位便宜大哥并不仅仅是一条可以利用的路，或许还可以真的当成朋友处。
简北两世为人，自从来到这个世界，能被他视为“真正朋友”的人，屈指可数。
龙小胖算一个，那是生死与共、肝胆相照的情谊；
老油条算一个，虽然嘴上没个正形，但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。
而眼前这位曾被他视作“便宜大哥”的裕亲王世子李恒光，现在也可以列入其中了。
简北微微一笑道：“小弟鲁莽行事，让哥哥担心了。不过，好在陛下圣明烛照，已然为小弟做主，下旨让我彻查那稽税司纵火案。
有这道圣旨在，相信那些暗中的魑魅魍魉，暂时还不敢轻举妄动。”
他将武德的旨意抬了出来，既是安慰对方，也是一种自我保护的宣示。
“你还笑，你小子的心也太大了吧？简直是没心没肺！”
李恒光见他还能笑得出来，急得直跺脚，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他，“我且问你，这烫手的山芋你接了，打算怎么查？”
简北的心头倏地咯噔一声，这个问题似曾相识，怎么跟吴常那老狐狸一个德行？他们是约好了的吗？
“哥哥，这案子刚接手，千头万绪，小弟还真没细想好怎么查。”他没说实话，吴常昨日的提点言犹在耳，“掌握好分寸和度”这七个字就是他的指路明灯。
但这些，显然不能对眼前这位“关心则乱”的大哥和盘托出。
谁知，李恒光听他这么一说，脸上的焦急反倒褪去了几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得意。
他嘿嘿一笑，甚至得意地朝简北眨了眨眼：“我就猜到，你现在肯定是一头蒙圈，根本无从下手，对不对？
别慌，愚兄既然来了，自然不会看着你栽跟头，听好了，
他故意停顿了一下，清了清嗓子，一字一顿地说道：“没结果就是最好的结果。”
简北心头猛然一颤，这句话与吴常那充满官场哲学的“掌握好分寸和度”相比，这句话更加直白。
简北看着一脸得意的李恒光，刹那间，心下便已了然。
这番话根本不可能是眼前这位，平日里只知走马章台斗鸡遛狗的纨绔世子自己想出来的。
就凭李恒光那点被酒色泡软了的脑子，能有这番入木三分的眼光？
那么答案，呼之欲出。
这必定是裕亲王借着儿子的口，将这句保命金言转告给自己。
这是提点，是警示，更是向自己释放善意。
简北有点想不明白，为何高高在上的老王爷，要对自己这个朝堂新手菜鸟如此关爱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