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39章 第一步棋（2/2）
这份清醒的无力感，比蒙昧更加煎熬。
武德太清楚了，税收若能足额入库，那便是朝廷统一调配的国之命脉，可以养军、安民、兴百工。
然而，现实却是大量税银根本不曾踏入户部库房的门槛。
它们被巧妙地、系统性地转化为了各种“应急”、“赈灾”折子上那一串串冰冷的数字，用以抵扣应缴税额。
他很清楚
一纸奏报，便能将本该入库的白花花银子，直接划归地方“赈济”，实则落入私囊。
即便真有灾害，也必定是夸大其词，将灾情描绘得如同末日，将需求吹嘘得天文数字。
如此一来，不但能轻松抵扣掉应缴税银，甚至还能反向向朝廷伸手，再索要一笔额外的赈灾款，这简直是空手套白狼。
这套精妙的“抵扣”机制，已然成为了地方势力蛀空国库的工具。
每一份虚假的灾情奏报，都是一把插向帝国心脏的匕首。
武德帝眼看着帝国的心脏在流血，忧愤之中，他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大哥文德皇帝。
当年文德力推改革新政，其中最为关键、也最为凶险的一条，便是要从根子上收回地方门阀世家把持的财权。将税赋的征收、管理、使用之权，真正收归中央王朝。
然而，结果却没有半点改善，明面上，政令通行天下，财权似乎收回，可实际上一切如旧。
世家门阀依旧牢牢把持着地方的命脉，税银的征缴、分配，仍是他们一言九鼎。所谓的“足额上交”，从来都是户部账册上一个自欺欺人的泡影。
多年的姑息养奸，换来的是尾大不掉。
如今的局面，比文德时期更加艰难，更加危险。
那些盘踞地方的巨兽已然羽翼丰满，爪牙锋利，甚至开始公然藐视中央的权威。
最致命的是朝廷国库已经被掏空，空虚到连最基本的作战军饷都快要发不出来了。
想想那些在边关苦寒之地枕戈待旦、保家卫国的将士们，若是连养家糊口的粮饷都无法按时到位，军心动摇，边关危矣。
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财政危机，而是动摇国本、关乎存亡的倾天之祸。
武德帝的目光穿过摇曳的烛火，静静地看着简北。
今日大朝会上，这小子那一手“稽税司”的提议，可真是把他这位见惯风浪的帝王都给“震”了个不轻。
不是惊吓，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、直击心灵的震撼与恍然。
当时在殿上，他只觉得此计大胆、新颖、切中要害，深合己意。
但此刻，在这安静的书房里，细细回味，那份震撼的余波依旧在心头激荡。
这小子，竟然敢直接掀翻了整个旧有的架构，要在户部、在六部、在整个盘根错节的官僚体系之外，硬生生地另起一座直属于他这个帝王的山头。
“如果真能如这小子所言，成立一个完全独立、只听命于朕、不受任何衙门掣肘的税务稽查部门。
若真能借此，把那些本该属于国库、却被各方势力层层截留、拖欠的税银，给朕真正地、足额地弄回来。”想到这里，武德帝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微微急促了几分。那种前景，实在是太诱人了。
那意味着空虚的国库将重新充盈，捉襟见肘的局面将得以扭转；意味着他能有足够的底气去整顿边军、安抚民生、推行他想要的政令；
更意味着他这个帝王，将重新夺回对帝国财赋命脉的绝对控制权。这是他兄长文德皇帝当年都未能真正实现的夙愿啊！
然而，这份热切之下，也藏着一丝深深的审慎。
这条路，前所未有，布满荆棘。
稽税司这把刀，够不够利？能不能斩断那些根深蒂固的利益链？简北这个年轻人，又能否扛得住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？
武德心里没有一点儿底，这才是他急切冒雨趁黑夜来访的根本原因。
......
简北躬身拱手：“陛下容禀，臣以为，稽税之事，当自上而下，由内而外！”
“哦？”武德帝眉梢微挑，身体不自觉地略微前倾，眼中的兴趣更浓：“快，说来听听！”
“臣斗胆建言，这第一刀当从十三行下手！”
“十三行”三个字一出，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瞬。
烛火的光影在武德帝脸上跳动，他的眼中瞬间闪过一抹寒芒。
简北仿佛浑然未觉这份无形的压力，继续侃侃而谈：
“陛下明鉴，这十三行，乃是太子殿下一手主导的海外贸易命脉，关乎国家海贸大计，更是天家颜面所系。
然而，正因其至关重要，才更应该清白无瑕。
若能由我稽税司彻查清楚十三行的所有账目往来，证明其光明磊落，毫无猫腻，那岂不是最好不过？
如此，既能彰显太子殿下监管有方，又能为天家增光添彩，堵住天下悠悠之口。太子殿下的脸面也更加好看！”
紧接着，他话锋陡然一转：“当然，若是真的查出了什么不该有的猫腻，那就更该雷霆万钧，毫不留情。该追缴的税银分文不少，该惩处的人员一个不漏！”
说到这里，简北的身体挺得更直：“陛下试想，若能以此为契机，以十三行为突破口，将这太子殿下主导的海贸查个水落石出。
那么，天下各道府、那些盘踞地方的大小官员、世家门阀，看到陛下如此动了真章，连太子殿下的账都查，他们会如何反应？
他们只会瑟瑟发抖，惶惶不可终日，再不敢抱有丝毫侥幸之心，只能老老实实地将拖欠国库的税银，足额上交！
因为他们清楚，若敢再有迟疑、再敢耍弄心机，等待他们的，必将是陛下的雷霆之怒。”
简北的策略，狠辣、精准、充满了政治智慧。
他深知，要打破僵局，就必须选择一个足够有分量的目标，太子主导的十三行，无疑是最好的选择。
查太子，就是向天下昭示帝王整顿税收、不惜一切的决心，连太子的产业都查，其他人还有什么理由不交？
武德帝眼中光芒急速变幻，良久，缓缓吐出一句话：“就依你所奏，稽税司成立后第一要务，便是给朕彻查十三行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