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39章 第一步棋（1/2）
九月的盛京城，笼罩在一场绵长而阴冷的秋雨之中。
雨丝如织，从清晨破晓便开始淅淅沥沥，直到掌灯时分，不仅没有停歇的迹象，反而愈发滂沱。
豆大的雨点砸在琉璃瓦上、青石板上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。
自清晨那场石破天惊的大朝会散去，表面平静的盛京城下，已然是暗流汹涌，波涛诡谲。
甚至民间的街头巷尾都在盛传，朝廷新设了一个叫‘稽税司’的衙门。
东、西、南、北四座巍峨的城门，在大雨中，依旧有无数匹快马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出。
马上的骑手身披蓑衣，帽檐压得极低，任凭冰冷的雨水抽打在身上，也毫不在意。
他们怀揣着最新朝堂变动消息，不惜冒着倾盆大雨，也要以最快的速度，将这消息传向四面八方。传给那些盘踞在十八道府、手握钱粮命脉的大人物们。
然而，在这片风雨飘摇、信使奔忙的混乱之中，紧邻着十三皇子府邸的、一河之隔的漪梅园，却是另一番光景。
虽是秋雨凄冷，园中却是灯火通明。
一盏盏精致的灯笼在风雨中摇曳，散发出耀眼的光晕，将亭台楼阁、曲径回廊映照得如同白昼。
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，是园子外围那片沉默而肃杀的黑影。
不知何时，一队身着玄黑劲装、腰佩狭长御刀的卫士，已然如同幽灵般悄然而至。
他们人数足有两百之众，个个身形笔挺如枪，面容冷峻如铁。
在无声的命令下，他们以极其专业的动作，迅速将整个漪梅园包围得如铁桶一般。任何风吹草动，都难逃这些御前精锐鹰犬的耳目。
御刀卫！
看到这些人，所有暗中窥探的目光都心头巨震。
御刀卫出动，而且是如此规模、如此阵仗，这只能意味着一件事，此刻，那位高踞九五的武德大帝就在这漪梅园之中。
风雨如晦，灯火阑珊。
整个盛京城都在暗中揣测，武德帝在这风雨交加的夜晚，突然驾临漪梅园，究竟所为何来？
简北心中同样惊讶不已，他万万没料到散朝后不过几个时辰，武德就如此低调地亲临他这座御赐的园子。
幸好，全家老小早已搬至城外的锦绣田庄居住，否则，面对这突如其来的“天恩”，不知要慌乱成何等模样。
此刻偌大的漪梅园内，除了被御刀卫严密隔离起来的心砚、叶老六以及三名仆役、一名厨子便只剩下书房中的两人。
自从武德踏进漪梅园，他们就被客气地请进一间偏房，连如厕都被限制在屋内解决。不得随意在园中走动，否则，以刺王杀驾论处，当场格杀。
书房内，手臂粗的牛油蜡烛熊熊燃烧，跳动的火焰将室内照耀得亮如白昼，也在墙壁上投下两道长长的、不断晃动的影子。
空气中弥漫着蜡烛燃烧的气息，混合着紫檀木的淡淡幽香，氛围凝重而又带着一丝诡秘。
武德帝端坐在书案后那紫檀木太师椅上，身上已换了一身常服，但那股帝王的威仪依旧不减分毫。
他笑吟吟地望着面前躬身拱手、神情恭谨却不失镇定的简北，缓缓抬手：“平身吧。”
“谢陛下隆恩。”
简北直起身，垂手侍立，目光低垂，落在自己的鞋尖前方三尺之地，姿态恭顺，开口问道：“不知陛下深夜突然驾临臣之陋舍，有何吩咐？”
武德帝的目光在简北身上来回扫视了几遍，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透彻。
良久，武德帝才开口：“简青阳，今日朝堂之上，你那番‘稽税司’的提议，很好，深合朕意。朕已如你所请，给了你最大的权柄与独立。”
他话锋微微一转，“但是权力给了你，责任也就落在了你的肩上。你在殿上说，能追回十八道府欠银，以及所有的偷、漏之税银，此话，当真？”
不等简北回答，武德帝的声音又低沉了几分：“朝堂上，群臣在看，天下人在看，朕也在看。
有些事情，当着众人的面不好说出口。现在朕想听听，离开了那些繁文缛节，在这里，只有你我君臣二人，你的真实想法。你老实告诉朕，你打算如何下这第一步棋？”
简北心头猛地一震，但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。
他知道，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。
武德不惜冒着大雨趁着黑夜低调来这里听取自己的汇报，看来，武德对税务问题很重视啊！
当然，也从侧面反映出武德真是缺钱了。否则不会考虑都不考虑，直接答应自己所求，筹建稽税司。
简北猜测的没错，所谓不当家不知柴米贵，武德这个帝国的大管家心里急啊！
须知，国之根本，在于财赋。
大梁帝国的命脉，亦系于税收。然而，这条命脉如今却是千疮百孔，危机重重。
除了那些屡禁不绝、盘根错节的偷税、漏税顽疾之外，更有一座沉重如山的巨石，压得国库喘不过气来。
那便是各地拖欠国库的天文数字的库银，“老鼻子”三个字，不足以形容其万一。
多年以来，十八道府的税银，从未曾足额、准时地押解至京师，入库归仓。
每年的账册上，总是挂着一笔笔触目惊心的陈年旧欠。
年复一年，旧账未清，新欠又添，如同滚雪球般，越积越厚，压垮了国库的脊梁。
每当朝廷诘问缘由，那些封疆大吏、地方官员们，总能搬出一套套冠冕堂皇、无懈可击的理由：或是天灾频仍，民生凋敝，不忍加征；
或是河工漕运，耗费巨大；
或是边境不宁，军费激增……
言辞恳切，情理兼备，仿佛他们才是那心系黎民、顾全大局的忠臣。
然而，坐在龙椅之上的武德帝，心里却如同明镜一般。
这些花团锦簇的托词背后，掩盖着一个血淋淋的事实，那些本该属于国库、属于朝廷、属于天下万民的税银，恐怕早就流入了那些盘踞地方、根深蒂固的世家门阀的私库之中。成了他们奢靡享乐、招兵买马、对抗中央的养料。
这不是简单的拖欠，这是赤裸裸的截留。
是对皇权和国家法度的公然藐视，是在一刀刀地放干大梁帝国的血，武德帝看得清清楚楚，却又深感束手无策，因为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，早已深深植入了帝国的肌体之中，牵一发而动全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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