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0章 第620章(2/2)
“哥,你快看!”
北平城南的新区里头,一栋四层高的楼亮起了电灯。
那灯光一闪一闪的,可在这个年头,这就是最亮的光。
朱纯盯着那片灯火,想起了二十年前中原大地上的那些流民。现在,蒸汽和电力正推着这片土地往前奔。
黑色的轿车继续在刚修好的环城路上跑着。
朱染瑕扭头看向右边,一列拉货的火车正和他们的轿车并排跑。
蒸汽机头喷出的黑烟在车窗上留下了一片片阴影。二十节车厢装满了煤,车轮哐当哐当地响。
“比去年跑得快多了。”
朱染瑕瞅着那个越来越靠前的火车头。
车上的木头堆得比车厢护栏还高,可火车一点没减速。
她发现月台上等车的人不再像以前那样捂着鼻子躲烟了,一个个盯着时刻表看得起劲。
朱纯的目光追着火车头后面喷出的煤灰。
“天工院那边算过。”
他话的语气很平静。
“现在一列火车一天要烧十五吨煤,这些煤烟里全是硫化物。”
轿车开过一片靠着铁轨的菜地,他指了指那些发黄的菜苗。
“这么下去,地里的土就该变酸了。”
轿车加速超过了火车,朱染瑕看清了驾驶室里那个司炉工一锹一锹往炉子里加煤的样子。
“可要是没这些火车,东北的粮食压根运不到江南......”
“那就得改。”
朱纯让司机放慢速度,让火车重新出现在眼前。
“就像我刚才的,咱们正在摸索电力的路子。”
火车头喷出的黑烟在晨光里拉成一条长龙。
朱纯靠在车座上,手指轻轻敲着窗沿。他当然清楚,眼下的污染是整个工业体系必须跨过去的坎,可这些乌烟瘴气在田里、浮在水面,总得留些啥给后辈子孙。
“下个月,那辆烧油的铁壳子就能跑了。”
他抬起下巴,朝远处的电线杆点了点。
“拉同样的货,油只要煤的三分之一。”
“等电线铺到主路上,电头车能把蒸汽机全替下来。”
车轮碾过铁轨弯道,汽笛拉得又长又闷。轿车拐进叉路,朱染瑕回头盯着那抹渐渐隐进树丛的红光。
“哥——这些事,你二十年前就看穿了?”
朱纯没出声。
他盯的是后视镜里那团越缩越的煤烟。
窗外的原野上,刚冒头的工厂烟囱正拖着长长的灰尾巴朝前跑。而他的目光已经到比那些烟囱更远的地方。
车进蒙阴城,朱染瑕差点没认出这是她长大的地方。
二十年前那道被牛车压得稀烂的土路,如今成了四辆马车能并排跑的水泥道。路边电线杆一根挨一根,五层高的交易大厅外头,玻璃窗被太阳照得晃眼。
“哥,你看那儿。”
她伸手朝十字路口指了指。
那座洋不洋土不土的楼顶上,挂着“蒙阴红袍银号”的铜招牌。老百姓排着队,规规矩矩地等着办业务。
隔建设银号的转门就没停过。
穿长衫的账房先生跟客户并着肩进进出出。
再过去是新盖的协会楼。
青砖墙上挂了十几块木牌——纺织协会、茶业协会、运输协会……楼前的广场上,几个戴皮帽子的商人围着告示栏,正在嚷嚷今年的羊毛收购价。
朱染瑕摇下车窗,听见有孩在背《红袍训》。
她循着声音望过去。
街心花园里竖着朱纯的铜像,是老百姓自个凑钱铸的。供台上堆着一把一把的山花,有个老妇人正拿袖子擦着铜像上的薄霜。
“那年冬天……”
朱染瑕眼眶有点发酸。
“咱们躲在石村的山沟里,分着喝那碗糙米粥的时候,谁能想到有这么一天?”
她忽然笑了。
抬手指了指西边那座高耸的水塔。
当年游击队取水的那眼山泉,现在早变成了全城的自来水。
轿车压过新建学堂门口,下课钟正好敲响。
一群穿统一棉袍的崽子冲了出来。有个男孩跑太快,差点撞翻路边的菜摊。摊主没骂人,反倒伸手揉了他脑袋一把。
这种场面,搁在二十年前饿死人的蒙阴,做梦都不敢想。
朱染瑕转头想跟朱纯点什么。
却见朱纯正盯着车窗外。
先是粮店门口排队领粮的人,又是茶馆里头边喝茶边翻报纸的老头,最后在那几个正在贴新年惠民告示的官吏身上。
告示上写得明明白白——开春种子咋发,巡诊大夫啥时候来。
“哥——”
朱纯没答她。
他的目光越过那些人,朝远处望了望。
他手里的人,也在变。
朱染瑕轻声道:“百姓给你立像,不是没道理。”
她笑着侧过脸,看向自己的哥哥。
“从古到今,哪还有比你更让老百姓记挂的人?”
朱纯慢慢摇了摇头,手指不自觉地蹭着旧棉袄的袖口。
那件衣裳是娘亲手缝的,胳膊肘那块布料又磨薄了。就像他身上那些年一直卸不掉的担子,越磨越薄,却从没断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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