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4章 第574章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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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个工兵抬来柏油桶,拿刷子蘸着黑乎乎的柏油往上抹。焦油味混着风沙,呛得人直咳嗽。
戈滩上那条从肃州伸过来的铁路,像条大蜈蚣趴在沙地里,眼下还没彻底通车。
三年工夫,铁路旁边冒出了六座新城镇。可这地方最大的麻烦,就是风沙。
陈铁唳天天都要沿着最危险的那段路走一趟。有一回沙暴过去,半里长的铁轨全让沙子埋了,连影子都瞧不见。
“头儿,扣件又锈死了。”
年轻工兵举着扳手喊他,还跟以前一样叫总长。
陈铁唳蹲下身看了看,螺栓跟夹板已经锈成了暗红色。他摘下腰上的水囊,往锈迹上滴了几滴水。
“悠着点拧,别把螺纹弄坏了。”
水珠子掉在滚烫的铁轨上,立马变成一股白烟冒没了。
远处响起驼铃。
一队骆驼驮着从中原拉来的钢轨,正艰难地翻沙丘。领队的老兵瞅见陈铁唳,老远就敬了个礼。
“总长!这批钢轨在敦煌让沙暴堵了十天!”
陈铁唳摆摆手,弯下腰接着检查铁轨之间的缝。
天色暗下来的时候,工兵们点上了马灯。
灯光底下,陈铁唳蹲那儿抓了把沙子在手里搓。
“沙子里盐分太大......得让后头送防锈漆过来。”
跟着的文书记了下来。陈铁唳又指着远处新城的方向:
“铁路一通,明年得让老百姓住得亮亮堂堂的。”
他话的时候,眼角的深皱纹里全是沙子。
往回走的路上,风把集市收摊的羊膻味吹了过来。
陈铁唳踩着新铺的青石板,黑色的披风扫过路边刚种下的胡杨苗。
拐过弯,广场上立着新雕的花岗岩像。朱纯右手拿书卷,左手托麦穗,底座上刻着六个大字——红袍泽被西域。
几个戴帽的孩子在雕像底下玩羊骨头。有个卷毛男孩突然指着雕像喊:
“里长叔!”
他咬字不太准,但挺认真。旁边卖馕的老太太赶紧纠正:
“得叫里长大人。”
往前走是新盖的学堂。
白墙灰瓦的门口,也立了半身石像,这次雕的是朱纯弹琴的样子。石碑上写着:礼乐传边陲。
院子里传来孩子背书的脆声:
“红袍兴,百姓宁......”
陈铁唳站住听了会儿,发现他们用汉语背完了,又用方言重复了一遍。
穿过棉花市集的时候,他瞥见以前的同僚周永蹲在渠边。
这人因为强征棉粮挨了贬,现在抱着文书追着老农问:
“大爷,您再蓄水池哪儿漏水?”
他靴筒里插着尺子,官袍上全是泥点子。
老农比划着了半天,周永赶紧在纸上画图。画完还让老农按手印确认。
集市尽头传来铜钟的轰鸣,原先那些异族的祭坛早没了影,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红砖垒起的宣讲堂。拱门上刻着麦穗和齿轮,门口石碑用三种文字写着《红袍训》。
陈铁唳迈步往前走,心里头翻腾得厉害。他抬眼打量这座城,以前那些星月图案的圆顶,现在全换成了铜打的麦穗雕花。
晚风裹着各种味道扑过来——烤馕的焦香、铁厂的煤烟味儿,还有印刷作坊里刚印出的《红袍三字经》那股子墨臭。
他在一面新刷的白墙跟前停下,上头用楷体写着:“十万纱锭转起来,家家有余粮。”
下工的女工们边走边念,嘴里念叨得有模有样。
旁边学堂的围墙上又是一条:“扫盲学文化,生产当模范。”几个孩正拿炭笔在墙上描红,描得歪歪扭扭。
粮仓外头那堵墙上的标语墨还没干透:“建设大生产,荒原变粮仓。”几个老农围在那儿,议论着铁牛耕地到底好不好使。
城墙拐角也刷了新字:“妇人能顶半边天,建设新城争先锋。”几个裹着头巾的姑娘看着,眼睛亮晶晶的,满是期盼。
最热闹的还是集市口的布告栏,上面贴着红纸黄字的快板诗:“化肥施下去,产量翻一番,铁路通到家,幸福万万年。”有人扯着嗓子念,围观的百姓拍手叫好。
陈铁唳发现连水井边上都刻了标语——打井抗旱保丰收。他咧嘴笑了笑,正要转身回家,忽然瞅见城门口有个眼熟的身影。
卖馕的老头艾山,背着个破包袱,一步一步往中原的方向走。
“老艾山!”陈铁唳喊住他,“你这是要去哪?”
老人抬起头,满脸都是风霜刻出的褶子。他双手捧出一个红布包,抖开,里头躺着一枚磨得发亮的红袍徽章。
“总长。”艾山用磕磕绊绊的汉语,“俺要去京师,走三年也得去,给里长磕个头。”
陈铁唳愣住了。
他记得这老头是城里最犟的老派匠人,当年连新式家伙都不肯碰一下。
“怎么突然……”
“俺儿子。”老人抬手往东南指,脖子昂得老高,“在兰州读机械学堂,去年捎信,里长亲自给他们发毕业徽章。”
他从包袱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,信纸边角都摸得起毛了。
“信上,里长的手……暖和得很。”
“里长不会看不起咱。”
陈铁唳想起十年前,艾山因为不肯学汉字被罚徭役,当时咬着牙骂,死也不当汉奴。
可现在,这老头把那封儿子的信贴身藏着,布包上还歪歪扭扭绣了“感恩”俩字。
“路上险得很……”陈铁唳张了张嘴,话还没完,就叫老人眼里的光给堵了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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