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7章 第567章(2/2)
他起身下楼的时候,最后一抹阳光打在茶楼的旗子上。
听雨阁三个字在黄昏里还能看清,街上越来越多的青布衫提着灯笼走来走去,腰上别的笔在灯火下一闪一闪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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京城朱家书房里,烛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青砖墙上。
民部总长周愈才头发花白,灯光下特别显眼。他弯着腰递上一本《民生汇总》。
“里长。”
他嗓子发干。
“几头一起打,毛病已经露出来了。江南那边织丝绸的机器,八成改成做**的布了。保定打铁的铺子,九成都在造兵器。河南粮仓里的存粮,只够吃三个月。”
朱纯的黑色袖子拂过桌上的地图,烛光照着他拧紧的眉头。
“仔细点。”
“最麻烦的是人丁的事。”
周愈才翻开户籍册。
去年新添的两百八十万张嘴,一多半都投进了军需。
蚕丝价翻了五倍,河南的煤矿全归了兵器坊,老百姓冬天取暖的炭火,价钱直接飙了三倍。
周愈才把《物价录》递上来,烛火噼啪一响。
“细布从前年三钱一匹,现在涨到九钱,一副伤寒药从五十文涨到一百二。老百姓编了句顺口溜:红袍旗插到哪,布价就涨到哪。”
朱纯手指划过河北道的报表。
“养牲口的呢?”
“基本都垮了。”
周愈才苦笑一声。
“军马场强行征用了三十七处私人牧场,猪羊鸡鸭少了六成,皮子全充了军需,鞋价已经——”
“行了,我清楚了。”
朱纯站起来。
“走,出去看看。”
京城的夜市看着还挺热闹,可仔细一瞧,处处都不对劲。
绸缎庄的掌柜对着客人直作揖:“对不住您呐,布匹都让军需司包圆了——”
药铺门口挂着牌子:柴胡已断货,当归每人限购。
粮店前头排着长队,价牌上写的是:米每石二两,红字晃眼。
街那头忽然闹起来。
几个保定府的工匠抬着个吐血的工友冲进医馆,老大夫掀开衣裳,胸口全是烫伤。
“冶铁坊的?这个月第七个了……军械催得紧,炉子日夜不停,人哪受得了!”
朱纯没话,转身上了马车。
车过运河码头,看见一帮漕工正卸货,麻袋破了个口子,漏出来的不是粮食,是铁锭。
周愈才压低了声音:“江西的粮船改成运铁矿了……所以本地米价才——”
“为什么不报?”
朱纯声音冷得吓人。
周愈才苦笑。
“报过两回,您批的是‘战时特需,民生暂缓’……”
回书房的时候天都快亮了。
朱纯盯着《汉武征伐录》发黄的纸,手指停在“海内虚耗,户口减半”那八个字上。
窗外忽然传来哭声。
一个老太太蹲在街边烧纸。
“儿啊……娘不该让你去铁厂的……饿死也比烫死强啊……”
周愈才捧着急报走进来。
“刚到的,山东饿死三百,河南童工累死四十,江南——”
他念着念着,突然不吭声了。
朱纯猛地推开窗户。
晨雾里,运铁锭的马车正碾过老太太烧纸的灰烬,兵器坊的轰鸣声把老百姓的哭声全盖过去了。
“立刻改。”
他嗓子哑了。
“兵器产能减三成,民生物资先放出来,从南洋紧急调粮,设平粜仓稳物价。”
周愈才急了:“可战事——”
“打战是为什么?”
朱纯盯着窗外那个饿晕在粮店门口的老头。
“要是天下百姓都饿死了,我要这片江山有什么用?”
天刚蒙蒙亮,新颁布的政令就已经写好了。
可两个人心里都清楚,打了五年仗留下的烂摊子,不是一天两天能收拾干净的。
朱纯扫了一眼桌上那本《大明事感录》,现代人总在书里骂他穷兵黩武,他打仗就是为了权势。但他心里也明白,这话不假,征伐带来的后遗症到现在都没消失,老百姓的日子越来越难过了。
他提笔又加了一行字。
“百姓过得这么苦,是我的错。从这个月开始,我的伙食减半,俸禄全部拿去买粮食救济灾民。”
墨还没干透,窗外就传来了作坊的号角声。
新的铁锭烧得通红,新的战旗正在赶制,新的远征计划也在悄悄酝酿。
粮店门口排队的人,比昨天又多了好些。
朱纯收回思绪,脸色沉了下来,目光在墙上的舆图上。
书房的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射在那张巨大的世界地图上。
他的手指顺着东南亚的海岸线往下滑,最后停在了暹罗湾的位置。窗外下起了雨,雨点敲打着窗户,听着就像远方的海浪声。
“李定国应该到满剌加了,要么就是安南。”
他自言自语,黑色的袍袖扫过地图上标着“天然粮仓”的那几个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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