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6章 第556章(2/2)
“你咋就不贪?你咋就不许我们贪?”
指头狠劲儿抠着地上的缝隙。
“跟着你混……一辈子穿破衣裳嚼糙米……凭啥!”
外头传来打更的梆子声。
陈景深慢慢扬起头,眼里头最后那点光彻底灭了。
他朝桌子爬过去。
“你怎么还不死啊!我的……里长!”
笔尖在通报旁边的空处,缓缓勾出一把刀的影子。
海风裹着浪头声灌进屋子,一下把蜡烛吹灭。
这时候,广州府同知家的后院廊下,张受命一个人坐在石墩上,手里粗陶碗里的劣酒映着他那张扭曲的脸。
“爹……”
他抖着手打开安南那边的信。
“儿子叫毒蜘蛛咬了一口,右腿废了,医官往后只能拄拐棍走路……”
信纸边角还沾着药渍,瞧着跟干了的血泪似的。
第二封信更扎眼。
“老弟赶紧寄五十两银子,侄女嫁妆太寒碜,婆家那边已经露出嫌弃的意思了……”
保定大哥那字写得七扭八歪,跟催命符一样。
“嗬……”
张受命喉咙里头发出怪声,眼睛扫过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同知官服。
袖口磨出的毛茬子在笑话他二十年来的穷酸。
他猛地抓起陶碗,狠狠朝照砸去!
瓷片子四处乱飞,他一脚踹翻石桌子,扯着嗓子嚎起来。
“凭什么!”
剩的酒渗进砖缝里头,就像渗进他那干裂的心。
“明朝那些同知哪个不是穿金戴银吃香喝辣?老子穿破衣裳喝烂酒……连侄女的嫁妆都凑不齐!”
海风裹着浪涛声扑进院子,可怎么也压不住他那嘶哑的吼声。
“查!查!查!天天查老子家底!朱纯!你对自己狠,就要天下官都跟你当苦和尚吗!”
“老子是官啊,我哥也是官啊……”
他趔趔趄趄走到院子角那棵老榕树底下,指甲抠着树皮上头刻的那个“清”字——那是天下刚太平那会儿他刻下的。
现如今树皮翻得乱七八糟,就像他那烂透了的心。
洛水没了……黄公辅也没了。”
他咧开嘴,笑得瘆人,嗓子里挤出夜鸟似的尖响。
“你手里那几把刀全断了,单凭你一个,能扛几天?”
指头用力掐进树皮裂缝。
“等你垮了……老子非得捞够十万两,把侄女体体面面送出阁,给儿子换副好假腿。”
他笑到后来,眼泪却从通红眼眶里扑簌簌掉,砸进土里。
忽然一阵风灌满院子,地上的信纸全被吹散。
张受命瘫坐在碎瓷堆里,仰头看着屋檐下那块“两袖清风”的匾,那是去年他亲手写的,如今金漆早掉得七零八。
另一边。
南直隶一间密室,烛火把两个人影晃在青砖墙上。
穿长袍的知州周世安,和披着铠甲的红袍军千人卫周世平,面对面坐在桌边,中间搁着一壶温黄酒。
“都弄干净了?”
周世安手指转着杯沿。
“心腹守着三道门。”
周世平身上甲片轻响。
“连只老鼠都溜不进来。”
周世安倒酒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报纸看了没?红袍先辈园盖好了,洛水、黄公辅、罗延辉都要立像。”
酒液倒进杯子的声音在安静里尤其刺耳。
“洛水那老道……”
周世平忽然冷笑。
“到咽气那天,住的还是间漏雨的破屋。”
“黄公辅更别提。”
周世安抿了口酒。
“风症发作那天还在核对漕粮损耗,家里人右手瘫了,他就换左手接着写。”
烛火噼啪跳了一下,周世平猛地攥紧拳头。
“我就是想不通!罗延辉镇守乌思藏一辈子没娶亲,朱纯的亲弟弟死在驻北城,到头又下什么?”
“朱昶琅在驻北城攒下的银子,总共才二十两……全给了老百姓。”
周世安盯着酒杯。
“连前明知县一顿饭钱都不够。”
两人一下子都不话了。
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,周世平突然叹口气。
“要不是朱里长,胡人铁骑早踏平江南了,咱们这些穷门户的子弟,哪还有出头之日。”
“是啊……”
周世安苦笑。
“那年大旱,要不是红袍军开仓放粮,我家早就饿死绝了。”
酒壶重重砸在桌上。
周世平眼睛发了红。
“可老子就是不服!咱们把命豁出去打天下,现在当了千户,连给老娘买药的钱都凑不出来!前明那些总兵,哪个不是田产上千亩?”
“嘘!”
周世安脸色骤变。
“当心隔墙有耳!”
烛芯爆了一下,两个人惊慌的脸被火光晃得一明一暗。
周世平喘着粗气。
周世平一巴掌拍在桌上,碗筷都跳了起来。
(https://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