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4章 第554章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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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公辅费力地抬起脑袋,眼神扫过朱纯身上那件洗到发白的棉袍袖口,上头沾着好几块批改文书时溅上的墨点子。
他看见里长眼里那团理想的光焰还在烧着,亮得刺眼,纯粹得跟当年在莒州头一回碰面时一个样。
“臣……走了。”
老头的嗓音让北风一点点吞掉,可他嘴角挂着心满意足的笑。
干枯的手慢慢耷拉下去,指头还死死攥着握笔的架势。
朱纯轻手轻脚把老臣的手塞回棉被底下。
京师黄府外头那条青石板巷子里,朱纯脚底下发飘,一步深一步浅地往前挪。身后宅院里传出来的哭声被寒风扯得断断续续,他像压根没听见似的,脸上没半点表情,就知道闷头走。
旧棉袍下摆蹭上了院子里的泥灰,每一步都给甩起来,啪啪地打着那双早就磨破了皮儿的靴子。
还没等走出巷口,暗处猛地窜出一道黑影子。
夜不收单膝跪在青石板上,声音压得跟蚊子哼哼似的。
“禀里长……乌斯藏那边来了急信,罗延辉总长……没了。”
朱纯脚步骤然钉住。
巷口那棵枯槐的枝杈影子在他脸上晃来晃去,把那张瞬间白得没血色的脸切成一块明一块暗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那嗓子干巴巴的,像拿砂纸磨过。
“七天前的夜里。”
寒风卷着碎雪片子扫过巷子,吹起朱纯散的头发丝。
他想起半个月前罗延辉递上来的那份请战书,要打罗刹国。
“臣愿意领着藏军打前锋,非把北海那口气出了不可!”
如今墨迹还没干透呢,请战的人已经变成了冰底下的死骨头。
朱纯脑子里冒出那个蒙阴石村汉子的模样。
那家伙当初跟着自己从村子里一路杀出来,后来天下总算安稳了,又被自己派去雪域,平旧贵族,搞文化融合,桩桩件件都料理得利利索索,可他身子骨不是一直挺硬朗吗?
“到底怎么死的?”
朱纯的嗓子眼发紧。
夜不收低下头。
“总长在高原上老伤不断,大夫瞧了是肺胀,前些日子染上风寒,没救过来。”
他递上一封信,上头沾着雪水化开的印子。
“这是总长留给您的。”
朱纯闭上眼睛,心里头堵得慌。肺胀,他记得往后医学上管这叫肺水肿,再搭上高原反应,以如今红袍军的医术,确实很难把人拉回来……
他展开信纸,密密麻麻的字蹦进眼里。
“里长亲启,后来总长得知道,高原开垦得挑河谷朝南的坡地,霜期来得晚……修路得绕着冻土走,路基要垫高,铁矿最好夏天采,冬天容易得肺病,医馆得多备红景天、茯苓这些药材,汉医和藏医的路子可以互相补……”
字迹越往后越乱,最后那几行几乎认不出是什么了。
信纸上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。
“牦牛毛搭的帐篷比棉布暖和得多……青稞酒能暖身子,但不能喝太多……你看到这信的时候,延辉大概已经走了……里长多保重……”
朱纯捏着信纸的手,指关节发白。
他脑子里闪过在乌思藏见罗延辉的画面。那人汇报的时候,脸白得吓人,咳得腰都直不起来。可就这样,那家伙还在笑。
“高原上的老百姓日子太苦了,咱得给他们找条出路。”
蜡烛噼里啪啦地烧着,火光照亮信纸最底下那行字。
“对了,臣在纳木错边上试种青菜,居然种活了。明年能推广,高原上的兄弟也能吃上新鲜菜了。”
朱纯盯着那行字,忽然笑了。
“这混账东西,肯定不是他自己写的信。他那个人,平时连书都不爱翻……”
笑着笑着,眼眶就红了。
他轻轻叫了一声:“延辉……”
脑子里全是那个庄稼汉出身的人,这辈子走过来的路。
兴德元年跟着他从蒙阴杀出去,夺青州的时候扮成流寇,打到最后断了三根肋骨。天下平定以后,别人都往富庶地方钻,他倒好,自己申请去最苦最冷的高原。
一辈子没娶媳妇,临死前惦记的还是高原上的人能不能吃上青菜。
夜不收站在旁边,低声:“总长留下的东西,就一箱文件、两件旧衣裳。高原那边的同僚,他每月俸禄大半都买了药,分给当地百姓了。”
朱纯站起来,走到窗户边。
京城夜里灯火通明,千万家的光亮里,有一盏再也不会亮起来了。那是从石村走出来的汉子,给自己点的灯。
他开口的时候,嗓子哑得厉害。
“按他的,葬在纳木错边上。让高原上的人,永远记着他们的罗总长。”
风吹进来,信纸哗啦啦响。
纸上密密麻麻的字,是一个把命都搭进去的人,为这天下画的图。
可坏消息不止这一个。
夜不收攥着电台传来的消息,犹豫了好一会儿,叹了口气。这天下的事,都压在里长一个人身上了……可该的还是得。
“里长……”
他嗓子发干。
“天工院那边报上来的……三年里,勘测队遇难的记录。”
朱纯抬起眼,蜡烛的光在他眼睛里跳。
“念。”
“去年三月,草原上煤矿勘测队遇到塌方,二十三个人没了……”
“八月,撒马尔罕那边的石油勘测队,缺水断粮,三十一个人没了……”
“今年正月,安南那边的历史考察队,被木邦贵族的人袭击,十九个人没了……虽咱们的人替他们报了仇,砍了三千多颗脑袋,可是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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