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3章 第553章(2/2)
脑子里闪过无数个这样的清早——石村起事那回,这老道第一个冲出来响应;打青州的时候,他亲自带着人往前顶;搞田亩清查那阵子,这牛鼻子通宵达旦地盯着账本......
“老东西。”
他声音很轻,这回没喊洛水那名字。
“安心闭眼吧。”
他直起腰板,推开那扇嘎吱作响的木门。
晨光劈头盖脸地砸过来,把他整个人镀成金色。
远处京城的轮廓在朝霞里一点点清晰起来,新的一天才刚开始。
朱纯最后回了下头,看了眼屋子里那道瘦得脱了形的身影,然后转身踏进日光里。
步子踩得又稳又硬,跟这些年走过来的路一样。
就跟他的那样,哪怕只剩他一个,这路他也会继续走......死也不会回头!
---
京城外面的驿馆前头,朱纯一个人站在石阶上。
腊月的冷风卷着枯叶子满地打转,刮到脸上像刀子割肉。
他盯着远处灰蒙蒙的天,杵了好一会儿,手脚都冻僵了,才转身朝马车走去。
回到朱府的书房,炭火烧得正旺,身上总算暖过来了。
朱纯坐到桌前,伸手去拿砚台,发现里头的墨汁已经结了一层薄冰。
他喊人重新研墨,把冻硬的手指凑到烛火上烤了烤,才展开第一份公文——是青石子从北海发回来的军情急报。
朱笔在空中顿了一下,墨滴掉在宣纸上,洇开一团黑渍。
他换了张纸,开始批阅。
书房里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还有窗外不停呼啸的北风。
可十天还没到。
书房里,朱纯正看北海那边的屯田奏报,朱笔悬在半空,墨迹还没干透。
门外传来犹豫的脚步声。一个夜不收低着头站在台阶下,声音压得特别低。
“禀里长......民部黄总长......恐怕不行了。”
朱纯的笔尖停住,墨珠在“粮秣”两个字上,洇成了一团黑。
“医官今早把的脉,是风邪入了骨髓......”
夜不收咽了口唾沫。
“右边半个身子全瘫了,左眼也看不见光了......喂药的时候呛着了,咳出血......”
烛火啪地炸了一下,照着朱纯的脸忽明忽暗。他沉默了很久,最后把那封染了墨的奏报慢慢卷起来。
京城黄府在城南一条老巷子里,是个前朝五品官留下的旧宅子。朱纯闷声穿过破旧的影,青石板缝里长出了几丛枯草。
院子里的老槐树下,黄公辅瘫在竹椅上,身上盖着厚实的旧棉被,被面褪色的地方打着几块整整齐齐的补丁。老仆人正拿湿布巾给主人擦身子,一见里长来了,慌忙站起来行礼。
老仆人声音发颤,眼眶通红。
“老爷非要让人把他挪出来……不想憋死在屋里头,要看着外面的光走……”
朱纯弯下腰,仔细打量。
黄公辅半边身子已经彻底不能动了,右眼闭着,左眼蒙了层灰白色的雾,只有左手的手指头还能微微勾一下。
枯瘦的脸上映着冬天稀薄的日头,看着反倒有种不寻常的平静。
老仆人端着药碗过来,手抖得厉害,褐色的汤汁在碗沿晃荡。
“早上喂参汤都咽不下去……咳得吓人……”
朱纯把药碗接到手里,蹲了下来。
药味冲进鼻子,他看见这老臣瘫痪的右手还保持着握笔的姿势,食指和中指之间磨出了一层深紫色的厚茧。
院子里的风吹过去,老槐树的枯枝哗哗响。
黄公辅猛地睁开那只还能看的眼睛,浑浊的眼珠子转过来,盯住朱纯,嘴角费力地扯了一下。
朱纯心里一酸,点了个头,蹲得更低了些,攥住这只瘦得皮包骨、脏腑都衰竭了的老臣的手。
他脑子里闪过这些年的一幕幕。
从莒州就跟了自己,一点一点把红袍军民部搭起来。
这些年打**,打前明,剿土司,清缙绅,内务后勤从来没出过乱子,老百姓没骂过红袍一句不好。
要不是这个红袍军的大管家,路不会走得这么顺,起码要晚五年。
朱纯蹲在竹榻边上,死死握住那只干枯的手,掌心里粗粝的茧子硌得他手疼。
黄公辅瘫在躺椅上,浑浊的眼珠子微微动了动,像是透过几十年的光阴,看见了莒州城外的老样子。
冷风掀起朱纯洗得发白的旧棉袍下摆,他声音不大,风里带着点颤。
“二位愿意为了百姓,大老远跑这一趟,我心里实在感激……”
这句话像是把钥匙,猛地捅开了记忆的锁。
十多年前,那个里长就是这么看着他和阎应元的。
黄公辅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,干裂的嘴唇艰难地动了动,眼泪顺着脸上的深纹淌下来。
他好像又看见了那个梭镖阵里骑马冲过来的年轻人。
**骑兵那么高,那人的眼睛却比星星还亮。
“朱君为了百姓,连命都不要了。”
老臣的声音又弱又哑,可里头那股子坚定还在。
“咱们……本来就是一条路上的人。”
朱纯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。
风刮得更猛了,卷起台阶上散的算筹。
朱纯弯腰捡起一支磨得快断的骨筹,想起这老臣在油灯底下拨算盘的样子。
平定江南那会儿,连夜清点战利品;开发北海的时候,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抠着算。
十几年了,红袍军每往前走一步,背后都有这个人把粮草辎重算得清清楚楚。
(https://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