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1章 第541章(2/2)
他脑子里突然蹦出史书上写的嘉靖年间那件事——守军为了抢一口井水,跟鞑靼人打了三天三夜。可现在呢?清澈的渠水哗哗地往干裂的地里灌。
朱纯抬眼望去,田里的庄稼长得正好。再远些,红砖房顶冒出一缕缕炊烟,有户人家屋檐下挂着一串串红辣椒,在风里晃来晃去。
他一个人爬上那座明代留下的破烽火台。
脚底下是新盖起来的镇子,身后是那道沉默的老城墙。
这年头,真正的边界压根不是地图上画的那条线,而是人心离荒凉有多远。
朱纯转身往工地上走,三十多个汉子正干得热火朝天。有的在夯土,有的在架房梁,还有几个人抬着新打出来的木机床往屋里搬。空气里全是木头味和石灰味,呛得慌。
管这事儿的官吏叫李大牛,脸晒得黑亮,指着工地话匣子就打开了。
“里长,您瞅瞅,这是咱正在建的工坊区!眼下有纺织坊三座、修农具的坊子两座、榨油磨面的坊子一座。虽比不得中原那些大工业区,可够咱自己使唤了。”
他领着朱纯走到一座快完工的纺织坊前。
“看这房架子,全是照着《红袍工营造法》来的。窗户特意加高了,好采光。里头装了十二台新式纺机,都是咱自己照着仿的。”
李大牛又指了指东南角那栋房。
“那是修农具的,铁匠铺子。红袍军退伍的老把式带着徒弟守着,老百姓的犁啊锄头啊坏了随时能拿去修,只收个材料钱。”
朱纯留意看了下工坊的布局。每间坊子中间都留了宽道,地下埋了排水陶管子,门口还挂了消防沙箱和急救药包。
李大牛抹了把汗,憨憨地笑。
“这会儿条件还凑合,等铁路铺过来,咱就建正儿八经的工业区。先让老乡们学会使机器,往后就能自个儿造机器了。”
正着,几个牧民打扮的伙子抬着刚做好的奶酪模具跑过来。
“李司务!俺们按天工院给的图纸打了这个压酪器,您瞅瞅成不成!”
朱纯瞧着李大牛接过模具,仔细翻看,好半天才回过神来,又领着往前走。
李大牛一边走一边指着工地上的汉子们。
“那个光膀子夯土的子叫岩罕,原来是云南京勤土司家的幺儿。刚来那会儿天天闹腾,宁可回山里抓鸟,也不在这沙地里啃土。后来咱给他了门亲,娶了本地纺线的姑娘。如今两口子铆足劲攒钱,要当镇上第一批住砖房的。”
又指指一个正在调水平尺的年轻人。
朱纯站在高处,目光扫过整片工地。
李大牛从怀里摸出一本册子,翻开几页递过去。
“这人叫召树屯,原先是孟连土司的侄子,读过书。刚开始那阵子,天天写酸诗骂咱们红袍毁了他家的基业。您瞧瞧他新写的《边塞新赋》——从前是瘴气横行的穷地方,现在变成稻谷满仓的好光景。这子现在已经当上城建司的文书了。”
李大牛抬手指向远处。
一个穿着粗布衣的妇人正站在脚手架旁,冲着一群工人喊话。
“柱子歪了!跟你们多少回了,拿罗盘校!”
那是玉香,原本是车里边民头人的女儿。
“她刚来那会儿,绝食闹着要死。现在倒好,整个工坊区的进度都归她管。上个月还琢磨出个流水作业的法子,效率翻了不少。”
朱纯顺着李大牛的手指看过去。
砖厂那边,几十个年轻人正忙得热火朝天。
“那个带徒弟测窑温的,是绍兴张家的嫡孙。”李大牛语气里带着笑意,“刚来的时候娇气得很,哪受得了这边的风沙,天天哭鼻子。现在嘛,烧砖的手艺顶呱呱。”
他又指了指另一个弯着腰检查砖坯的伙子。
“南直隶王家的少爷,管着三座砖窑。上个月自己琢磨着改进了封窑的技法,出砖率提了一截。红袍衙门还专门表彰过他。”
朱纯忽然注意到一个瘦高个。
那人正冲几个学徒发火。
“火候差一点都不行!重新测!”
看着文文弱弱的,动作却麻利得很,跟老窑工一个样。
“张缙之。”李大牛叹了口气,“刚来的时候恨死这地方了,就想着好好表现,早点回江南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他把这座城一砖一瓦建起来,挖水渠,整农田,干完了活拿到了返乡资格。”
李大牛顿了顿。
“结果他自己把船票退了。”
“现在天天带着牧民的孩子学算术,要修铁路,一直修到雪山那头去。”
正着,砖厂那边突然炸开一阵欢呼。
新一窑砖出窑了。
一群年轻人围着青亮的砖块,又笑又闹。有人拿着炭块往砖上刻字,张缙之撩起衣摆擦了把汗,咧嘴笑得跟个傻子似的。
朱纯看着那些人。
曾经十指不沾泥的少爷**,现在满脸灰土,身上全是窑灰。
但那股子精气神,跟边塞野草似的,又倔又顽强。
城门口到了。
朱纯停下脚步,仰头看着夯土墙上的标语。
夕阳正好,把那几行朱砂字映得发亮。
“全民共建新边城。”
“红袍思想指方向。”
“劳动创造好生活。”
字写得歪歪扭扭,有些笔画明显是刷子拖出来的痕迹。
一看就是老百姓自己动手刷的。
墙根底下蹲着个老石匠,正拿凿子细心刻字。
团结门。
三个字已经快刻完了。
“都是他们自己写的。”李大牛低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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