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0章 第520章(2/2)
他手指头不自觉地攥紧了。
他当过皇帝,这天下都曾经是他的,如今倒好,有人叫他多生孩子?
胸口烧起一股火,可转眼就变成了苦水。
是啊,他早不是什么皇帝了。眼下的他,只是石村一个挖煤的,天天跟煤灰打交道,靠红袍军发的口粮填肚子。
“……行。”
他到底是点了头,声音闷闷的。
他忽然发觉,这种日出而作、日而息的日子,倒也不是过不下去。
那官吏满意地合上名册,转身走了。他一个人站在原地,望着远处的山影,心里头忽然一阵发飘。
他,也被绑上红袍的战车了。
“朱纯……”
他嘴皮子动了动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你到底要搞出个什么样的天下?”
村里那些老百姓兴许不懂,只知道新政让他们吃饱穿暖,让娃儿能认字读书。可他当年是皇帝啊,他太明白这里头藏着什么。
一旦这些老百姓揣着红袍的念头出了海。
揣着“人人平等”的信条,揣着“国是百姓的国”那套想法,踏上那些还让贵族、奴隶主、土王踩在头顶上的地方……
那些地方,会炸成什么样?
他几乎能看见,十年后,二十年后。
安南那些农奴会指着领主鼻子问:“红袍治下的农户都能分地,凭什么我们不能?”
波斯的手艺人会聚在一块闹:“红袍工匠干多少活拿多少钱,凭什么我们不能?”
欧罗巴那些读书人,会捧着红袍的启蒙课本,站在教堂门口跟人吵:“凭什么人生下来就有高低贵贱?”
夜色沉得像锅底。
朱纯站在窗前,目光越过屋檐,在遥远的北方。
那里,曾经是大明的京师。
此刻,京师旧城,朱府书房。
灯芯跳了跳,桌面上摊着一张舆图。图上密密麻麻,全是朱笔和墨迹交错标注的痕迹——乌思藏的矿坑、撒马尔罕的驼队、安南的稻田,每一条线路、每一处节点,都连成了一个正疯狂膨胀的轮廓。
朱纯坐在案前,指尖沿着西域那条铁轨缓缓划过,眉心拧出几道褶。
门外脚步轻响。
周愈才端着茶,推门进来。
“里长,都这个时辰了。”
他把茶盏搁在朱纯手边,茶水清亮,白气袅袅升起来。
朱纯抬头,烛光映着他的脸。周愈才看见他眼角多了几道纹路,心里一酸。当年在蒙阴县豁出命跟着这位里长干的老伙计,如今也不年轻了。
“坐下。”
朱纯朝对面椅子抬了抬下巴。
周愈才坐下去,沉默了一会儿,终于开口。
“里长,您该找个伴了。”
朱纯的手指停在舆图上。
“咱蒙阴像您这岁数的男人,娃娃都下地干活了。”
周愈才苦笑。
“我知道您不喜欢家天下那套。可人活一辈子,总得有个念想。”
灯火噼啪响,朱纯的脸在光里忽明忽暗。
“您这些年,灭了多少缙绅,杀了多少世家,得罪的人堆成山。”
周愈才声音压低了。
“往后老了,身边总得有个人。”
他顿了顿,又。
“再者,您心里装的都是百姓,也该给自己留点位置。”
朱纯端起茶,热气遮住他的表情。他抿了一口。
“成亲?要孩子?”
语气很淡。
“现在大国刚立,到处都在忙。乌思藏的铁路没修到头,撒马尔罕的商队才开出第一趟,安南的稻种还没试完。我没空耗在家里,也不想耽误别人。”
周愈才张了张嘴。
朱纯搁下茶盏,目光猛地锐利起来。
“再,我这个位置不一样。”
“我做事的风格太狠,仇家太多。真要有了孩子,那些残存的缙绅、拉帮结派的势力,一定会动歪心思。”
他食指叩了叩桌面。
“他们动不了我,可未必不敢动我的种。”
周愈才没接话。
朱纯心里清楚,红袍军的对手从来没有真正消失,不过是暂时缩回了阴影里。
一旦他有了拖累,那些暗处的刀子就会毫不犹豫地捅过来。
周愈才还想张嘴。
“老周。”
朱纯打断了他的话,声音难得带了几分温和。这个叫法,他已经很久没用过了。
“你知不知道,我为什么非要搞那个多生孩子的政策?”
周愈才摇头。
“红袍军的将来,不是靠我一个人撑。”
朱纯转头看向窗外的夜空。
“是靠千千万万普通人家里的娃娃。那些孩子,才是真正的火种。”
“我的孩子,坐不了我的位置,只会成为靶子。”
“可百姓的孩子,能带着红袍军的想法,扎进世界的每一块土里。”
“这才是,真正的传家。”
周愈才愣在原地。
他突然明白了,朱纯为什么能走到今天这个地步。
这个男人眼里装的,早就不是自己那点得失,也不是哪家王朝的兴衰。
他布的是,百年千年以后的棋局。
“我懂了。”
周愈才站起来,深深弯下腰。
“里长,多保重。”
他转身往门口走,烛光把他的背影拉得又老又瘦。
门轻轻带上。
朱纯重新低下头,朱笔在撒马尔罕那条商道上划了一条红杠。
烛火晃了晃,墙上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他没让自己陷进孤单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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