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8章 一本无形的账册(2/2)
如今谁也不敢贸然进言哪。”
马皇后望向殿外灰蒙蒙的天。
大明初立,百事待兴,朱元璋每日忙得连轴转,常常一整日忘了用膳。
近来连御膳房的人也心思浮动,暗地里各自打着算盘,送来的饭菜一日不如一日。
“王公公,”
她声音里透着疲惫,“你可有法子让皇上多吃两口?再这样下去,龙体如何撑得住?”
老太监沉默良久。
他在朱元璋身边伺候多年,最懂皇上脾性。
此刻他抬起眼,谨慎地开口:“老奴斗胆……或许可请朱纯入宫。
哪怕每日只为皇上备一餐,只要合了胃口,能安安稳稳吃下去,便是眼下最要紧的。”
马皇后眼眸倏然一亮。
是了,怎么忘了那个能把白菜豆腐都做得活色生香的朱纯?
“快去请人,”
她当即吩咐,“他若有什么要求,尽可答应。
我偏不信,偌大一个明朝,竟找不出能让皇上好好吃饭的法子。”
王公公近两日随侍朱元璋左右,自己也染了些不适,但他心里明镜似的,清楚自己眼下的身份。
听了马皇后那番话,他便悄步退至皇帝的书房。
朱元璋正对着一摞奏疏蹙眉,面色疲惫。
王公公轻手轻脚挨近御案,压低声音道:
“陛下,方才娘娘召老奴过去,问起圣体安否。
老奴斗胆,举荐了一人,不知您意下如何?”
朱元璋从文牍堆里抬起头,瞥了一眼身侧的老内侍:“何人?这当口还有谁能顾得上朕这点事?”
“陛下莫非忘了朱纯?从前他呈进的那些膳食,最合您的脾胃。
眼下让他来调理几样清淡可口的,岂不正好?”
朱元璋恍然,抬手轻拍前额:“是了,怎么未想起他来!那子手艺着实了得……朕这几日口中乏味,唇舌还生了燎泡,用膳时痛得厉害。
若叫他来,不定真有法子。”
着,竟自顾自沉吟起来,脑中已浮出几样念想的菜色,想着想着,舌底竟渗出口津,腹中也隐隐生出空之感。
他当即吩咐:“你即刻亲自带人去请,务必让他今夜入宫,替朕备些吃食。”
王公公却面露难色。
前两日朱纯才托人递过话,求皇上顺手了结一桩事,至今未有回音。
此时再去请人,怕是要碰软钉子。
那朱纯如今整日窝在自家食肆里钻研新菜,性子又倔,若不见皇上先施些恩惠,恐怕难请动他。
“陛下,”
王公公斟酌着词句,“老奴以为,不如先将朱纯所求之事处置了,再去相请。
他那脾气您是知晓的,若见不到个交代,只怕连老奴的面子也不给。”
朱元璋怔了怔。
连日繁忙,他早将朱纯的请托忘在了脑后。
见皇帝一脸茫然,王公公心里暗叹:果然,圣上已全然不记得了。
王公公从那叠文卷最不起眼的缝隙中抽出一张薄纸,双手呈上。
朱元璋展开纸条,指尖触到纸面的刹那,微微一顿——他竟从未留意过这份被压在层层奏折下的密信。
纸角标注的日期已是数日之前,墨迹沉静,却字字惊心。
朱纯所求不多,只言片语间,却透出一座酒馆如何成了暗潮汹涌之地。
连天子亲卫,那些平日粮饷充足、甲胄鲜明的兵士,竟也将手伸向了市井坊间。
若非徐达与朱棣偶然撞破,这无声的蚕食恐怕早已酿成寒夜里的骇浪。
“这样要紧的东西,为何此时才到朕眼前?”
朱元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,目光仍凝在纸面上。
王公公垂首:“老奴此前已提醒过两次,只是近日边报纷杂,案头积压甚多……陛下恕罪。”
殿内静了片刻。
朱元璋合上纸条,望向窗外沉沉的宫墙。
他想起那些亲卫——是他亲自挑选,赐予最优厚的俸禄,最光鲜的衣甲。
他们本该是皇城最锋利的刃,最坚实的盾,如今却成了暗中噬咬的齿。
而朱纯……那个总在酒馆暖光里温一壶酒、笑谈古今的人,竟在这样一张薄纸上,藏住了连日的不安。
“罢了。”
朱元璋将纸条收入袖中,“既是看见了,便没有不管的道理。”
他话声平静,眼底却已凝起霜色。
有些手伸得太长,是该斩断了。
朱元璋将手中奏折搁在案上,抬眼扫过殿中垂首的几名文吏。”去,把主事的人都叫来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像钝刀刮过石板,“这事就这么定了,章程即刻发下去。
往后谁再敢去招惹朱纯,捅出什么窟窿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沉沉地压向每一个人,“就别怨咱,不念君臣的情分了。”
侍立的近臣们屏息疾书,将每一个字都誊录清楚。
天子今日这般平心静气,实属罕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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