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3章 生关死劫轻轻送(1/2)
陈长生凝望着他,忽然开口:“你心绪之中,没什么异动?”
“心绪异动?”陈阳按了按心口,眸光死寂。
“没有,我什么都没感觉到。”
陈长生眉头微蹙,眼底掠过一丝不解。
老祭酒明明说过杀星已入旺相,契合度足有八成,怎的陈阳自身竟浑然无觉?
此事委实不合常理。
便在二人对答分神的间隙,一旁死死困住巴山君与阴离夫人的业力锁链,终于被二人全力崩断。
轰!
两股妖气同时炸开,气浪翻涌,将周遭碎石尽数震飞。
二人身形一闪便已上前,目光齐齐落在陈长生身上,惊疑不定。
“双月皇朝……”阴离夫人面沉如水,强压着怒意。
“北境向来不插手西洲纷争,阁下跨界而来,伤我同道,未免太不守规矩。”
她余光扫过巴山君胸口那道仍在渗血的剑伤,心底疑云愈浓。
方才迦楼罗断臂而退,难道……是此人所为?
巴山君也是面色凝重,周身黑气翻涌。
胸口的剑伤在涅盘之法滋养下本已收口,可那剑上附带的业力不断侵蚀,新生的血肉刚一合拢,便再度崩裂。
他死死盯着陈长生,终究没敢贸然出手。
方才那一剑之威,犹在眼前。
那甚至不能称之为一剑,陈长生手中无剑,只是屈指一弹,一道凝练的剑气便凭空而生。
快若惊雷,锐不可当。
仅凭一道无形剑气,便险些将他千年妖身洞穿,这等手段,闻所未闻。
“规矩?”陈长生淡淡瞥了二人一眼。
“五虫万兽盘踞西洲已有万年,本就无法无天惯了,也配谈规矩?”
他侧头看向陈阳,伸手:“拿件兵器来。”
陈阳一怔。
“兵器?”
陈长生朗声大笑:“是也!长夜沉沉不见天光,正值万兽凶性勃发之时,要镇住这些妖物,少不得一柄锋刃。”
他目光落定在陈阳身上:“借你飞剑一用。”
陈阳闻言,心念一动。
血池中登时腾起一片雪亮清光,数十柄长剑齐刷刷破空而出,剑芒映得夜海通明。
巴山君与阴离夫人齐齐一惊……
这等森然剑势,莫非是这小修士暗藏的本命剑阵?
陈长生只瞥了一眼,眉梢微挑,轻声开口:“这些……不妥。”
陈阳满脸茫然。
这些可都是他从林之宝库中精挑细选的珍藏,一柄柄金光流转,最亮眼的那柄剑格上还嵌着碎宝石。
当初他一眼相中,只觉得锋芒毕露,气派得很。
陈长生皱了皱眉,点破道:“这些飞剑,都没开刃。”
陈阳脑子里嗡的一声,这才回过神来。
可不是么!
这些剑,未央都只当摆件收着,看着寒光闪闪,实则刃口封得严严实实。
他连忙沉下心神,神识一头扎进宝库,扫了好几圈,才扒出一柄精铁飞剑,慢悠悠浮了上来。
剑身出池时还沾着几缕暗血气,刃口翻着一圈细碎的卷边,坑坑洼洼。
“只有这个了……凑合用用。”陈阳递剑时面色讪讪,声音低了几分,满是窘迫。
陈长生探手接过,指尖掂了掂剑柄,唇角噙着一抹淡笑。
陈阳见状心头稍松,这才想起什么似的开口:“祖师的青剑,也下不来?”
陈长生指尖顺着剑刃一抹,一层淡银辉光立时顺着刃口铺展开来,口中淡淡道:
“青剑杀性太重,红膜结界穿不透,但凡杀性重的器物都过不来。”
“我不过一缕天外之魂,即便真能携剑下来,怕也压不住青剑的杀伐戾气。”
陈阳点点头,心中了然。
和迦楼罗的四生法相一样,眼前这陈长生,也只是一道化身,并非本尊。
他正想着,就见陈长生手腕一转。
铮!
长剑清鸣一声。
下一瞬,虚空之中无数业力锁链齐齐作响,如同活物一般,从四面八方探出头来。
锁链之上银纹暴涨,威压如岳,沉沉压落。
“来得好!”
巴山君大吼一声,周身血气暴涨,身形骤然胀大一圈,背后隐隐浮现出一尊狮虎巨兽的妖影。
张开血盆大口,朝着锁链咬去!
阴离夫人也身形一晃,黑鳞化作漫天光华,身后一条巨大的黑蟒虚影腾起,蟒瞳幽冷,蛇信吞吐,狠狠缠向那些业力锁链。
一时之间,孤岛之上气浪滔天,乱石崩飞,海浪倒卷上半空,又化作漫天雨雾落下。
陈长生立在战场中央。
他手腕翻转,长剑挽出朵朵剑花,每一剑落下,都引动周遭业力共鸣,剑剑都带着山崩般的威势。
“噗!”
剑光一闪,巴山君惨叫一声。
这一剑快得不可思议,顺着他肩头挥下,险些将他半边身子劈开!
妖血涌出,他庞大的身躯狠狠砸在礁石之上,砸得碎石飞溅,连忙催动涅盘之法,拼命合拢伤口,眼中满是惊惧。
阴离夫人见状,蟒尾横扫,带着千钧之力抽向陈长生后脑。
陈长生头也不回,反手一剑。
噗嗤!
长剑没入蟒尾,血肉撕裂之声闷沉刺耳。
阴离夫人只觉一股巨力顺着蟒尾传来,浑身妖气一滞,身形倒飞出去数丈,才堪堪稳住,心中惊骇更甚。
这可是灵童的身躯,修为浅薄,单凭业力加持,竟能以一敌二,还稳稳占据上风?
这双月皇朝的人物,到底有多恐怖?
一旁,陈阳站在战场边缘,却没趁机逃走。
他蹲下身,扶着昏迷的杨寻,用力晃了晃,声音压得很低,却带着掩不住的急促:
“杨寻,醒醒。”
“你之前的话还没说完。”
“你给我快醒来!”
他一声接一声地唤,指尖渡入一道灵气,可杨寻双目紧闭,脸色惨白,半点苏醒的迹象都没有。
陈长生一剑逼退阴离夫人,余光瞥见这一幕,眉头一蹙。
大难当前,常人都在拼死求生,陈阳倒好,竟还有心思分心救人?
“天地宗的人,都这般善心?”
他凝神看向陈阳的背影。
杀星明明已入旺相,可此刻心绪激荡之下,却没有半分滔天杀意翻涌。
这和寻常杀星动怒时的模样,全然不同。
就在这时。
陈长生忽然面色微变。
只见灵童的左眼之中,黑白倒置的瞳仁颤动,竟在恢复正常的黑眸白仁。
十四难的意识,在反抗。
“不好。”
陈长生低喝一声。
业力锁链自虚空之中疯狂涌出,银纹暴涨,如一条条怒龙般将巴山君与阴离夫人层层缠裹,死死困在原地。
“这东西怎么回事!”
巴山君暴怒咆哮,周身妖气疯狂冲撞,可那锁链上符文流转,将他的妖力一寸寸消磨殆尽。
“挣脱不开!”阴离夫人花容失色,指尖妖气连斩数道,却只在锁链上留下浅浅白痕,转瞬便愈合如初。
陈长生转头,当机立断:
“走!去北冥夜皇宫!”
“夜皇宫?”陈阳猛地抬头。
“夜皇与我双月皇朝有点旧交。”陈长生语速极快。
“此身维持不了多久,十四难意识反抗不休,须至夜皇宫,借北冥地界暂避,方能安定,再拖恐生异变。”
话音未落,他长袖一卷,裹起地上的龙灵,另一只手拎起昏迷的杨寻,身形已然化作一道银光,朝着北方夜空激射出去。
陈阳一怔,随即也足尖一点,跟了上去。
二人一前一后,在夜空中极速飞驰。
海风迎面扑来。
陈长生在前,边飞边侧头打量身后的陈阳,眼底的疑惑越来越重。
换作旁人,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,又有妖皇在侧,必然心绪起伏,杀心动荡。
陈阳周身气息平稳得不可思议。
“陈阳,你如今杀星旺相,心中当真一点感觉都没有?”他再次问道。
陈阳身形微顿,神色茫然,随即摇了摇头:
“许是先前受妖皇气息所侵,心底引动几分惊惶,倒未必是杀心。”
陈长生沉默了一瞬。
陈阳想了想,又问:“祖师,这业力锁链,在西洲也能用?”
“自然能用。”陈长生淡淡道,遁光不停,银光划过夜空。
“西洲业力更重,红尘孽障深过杀神道,锁链落定,扎根更稳,只是……”
“此力终究是借来的,红膜结界笼罩天地,不得随心动用。”
陈阳沉默了片刻。
夜风吹得他发丝乱飞,遮住了眉眼。
“祖师,我总觉得,今夜我可能会死。”
陈长生猛地回头:
“胡说什么……”
话音未落。
身后极远的夜空之中,忽然传来一道清润的声音,穿透层层海风,落在二人耳中。
“是不是胡说,这位天外来的施主说了不算,今日楚施主必死无疑。”
陈长生眸色骤然一凝。
是迦楼罗……
他竟然追上来了。
陈长生闻声,骤然侧首回望,身形一滞,却无半分退避之意:
“我和他活得好好的,何来必死之说?”
他话音刚落,天际尽头,一股浩瀚霸道的妖威轰然压落,铺天盖地席卷整片海域。
迦楼罗的身影踏风而来。
陈阳也顺着抬眼望去。
只见这位三千年首座灵童,只剩单臂凌空,右袖空空荡荡,断臂之处虽有妖气萦绕,涅盘气息不断运转,却始终无法愈合。
巴山君与阴离夫人紧随其后,齐齐停在半空,眸光惊异。
他们皆是妖皇,深谙涅盘大道,肉身早已淬炼至元髓极致,寻常断肢重伤,只需催动涅盘之力,转瞬便可复原。
可迦楼罗这道断臂之伤,历经这么久依旧无法愈合,太过诡异。
“迦楼罗,你的伤势……”阴离夫人忍不住开口询问。
迦楼罗神色冰冷:
“此伤,不便化解。”
他抬眸扫向拦在前路的陈长生,语调漠然:
“你二人方才所言,我于千里之外尽皆闻之,双月皇朝杀星临世?与此子命格八成契合?你妄图借势降临西洲,庇护此子?”
“可惜无用!”
迦楼罗一字一顿,声震云霄:
“我方才已凭自身大道,为楚施主定业,他一身杀业缠缚,尽沾红尘罪孽,命数已尽!”
“一派胡言!”陈长生厉声驳斥,眼中寒芒大盛。
“我双月皇朝杀星选中的魔主,天命加身,福缘深厚,此子年岁尚浅,岁不过百,前程无量,必定长命久安!”
“岁不过百?”迦楼罗闻言,冷冷嗤笑,语气笃定无比。
“我杀不得他,不代表天杀不得。”
下一瞬,他眸光骤厉,身形骤然提速,冲破层层海风,直扑二人而来。
“你先走!去夜皇宫!”陈长生当机立断,猛地回身大喝。
他周身业力锁链瞬间暴涨,纵横交错拦死整片天际,硬生生挡住三人的去路。
“这里我来拖住!”
陈阳闻声,沉默不言,没有半分迟疑。
他心知刻不容缓,身侧二人尚需护持,足下灵力骤发,裹住杨寻与龙灵,身形化一道流光,向北面夜皇宫疾掠而去。
“想逃?”迦楼罗冷眼俯瞰。
他目视陈阳远去的背影,缓缓开口道:
“果然如此……”
“我师苏无烬,身负万古长生之命,超脱轮回。”
“此子屡屡身陷必死绝境,却总能逢凶化吉,绝境逃生,每回都有人相护,也总得上天眷顾。”
“原来不是他命数逆天,是你双月皇朝,强行给他赐予的……不死之身!”
陈长生立身虚空,业力翻腾,沉声道:
“荒谬!杀星择主,乃是星辰气数自行运转,我双月皇朝不过是顺天应人,何来赐予之说?”
迦楼罗冷笑摇头:“你不承认……也没用!”
“此地是西洲疆界,非双月皇朝所辖,你们皇朝的威仪颜面,在此作不得数。”
话音落下,他周身金色佛光轰然炸开,与业力锁链轰然相撞。
天地间气浪翻涌,云海崩碎。
迦楼罗越打越是心惊,越打越是憋屈。
他修佛门大道,兼修上古大鹏杀伐道,战力冠绝西洲,可偏偏陈长生一身业力,源自天外杀神道,至阴至煞。
无尽业力锁链缠绕束缚,死死黏住他的金光,让他一身通天战力难以尽数施展。
迦楼罗沉声低吼:
“难怪你敢孤身拦我!你这业力路数,我佛门法度难以度化!”
陈长生立身乱流之中,神色淡漠:
“现在知晓,为时已晚,我双月皇朝选中的魔主,本就身负不死契机。”
“不死?”迦楼罗眸光骤然幽深。
“未必!”
“我师苏无烬,长生之命,万古难杀,依旧雷劫缠身,破碎命格,他难道还能和我师父相提并论?”
迦楼罗骤然收手,不再与业力锁链缠斗。
他单手快速掐动晦涩印诀。
陈长生凝目看去,心中猛地一沉。
那掐诀指节翻飞,指间缠着电光,轨迹诡谲难测,全不似佛门正统印诀,反倒像是炼气士的掐诀路数。
掌心雷光隐隐汇聚,撕裂云层。
陈长生越看越是心惊,脱口道:
“你这法诀似乎是……雷法?!”
他已然辨出其中深浅。
这绝非寻常修士的粗浅雷法,分明是四境圆满妖皇层级的雷道造诣。
红尘寺素来只修禅业,从无雷法传承,这迦楼罗的底细,远比传言中更深。
迦楼罗声音恢弘,响彻天地:
“世人皆以为灵童只读经书,参禅悟理。”
“却不知我早已修得天道惩戒雷法……”
“专诛阴邪,尽消业障!”
陈长生眸光一凛:“你身为佛门首座,修此雷法做什么?”
迦楼罗神色骤然沉了下去:
“我修此法,只为有朝一日,替我师尊降下雷劫,送他上路。”
轰隆!
一语落,天地变色。
整片西洲海域的上空,原本晴朗的夜空瞬间被暗沉雷云覆盖。
无尽紫金色雷霆从九天云层之中垂落,纵横交错,化作一片大洋,雷光滚滚,天威浩荡。
陈长生望着这漫天雷海,神色凝重。
他这一缕天外之魂,源自地狱道,根植幽冥,本就是阴浊虚无之物,不属阳世正统。
而这天地惩戒雷法,专为净化阴邪,劈斩业障而生。
“陈阳!速速避开!”
陈长生厉声大喝,声音穿透滚滚雷鸣,朝着远方疾驰的陈阳传去。
前方狂奔的陈阳骤然回头,抬眼望去,只见漫天紫金雷霆倾覆而下,锁定自己周身所有退路,头皮瞬间发麻。
这雷霆并非随意肆虐。
冥冥之中,只针对他一人而来!
电光石火之间,陈阳果断抬手,将陷入昏迷的杨寻与龙灵送出,稳稳落在下方一处凸起的礁石上。
安置好二人,陈阳不再顾忌,转身继续朝着北方夜皇宫疾驰。
可漫天雷霆越来越密,一道道紫金电弧穿梭云海,封锁四面八方所有退路。
陈阳只觉心头一沉,骇然至极。
他修行至今,只知修士突破境界方会引来雷劫,从古至今,从未听闻筑基修士会天降天罚雷法。
今日迦楼罗引动的这片雷海,已然超脱常理,近乎天道宣判。
后方虚空之中,迦楼罗立身雷海中央,漠然开口,一语道破玄机:
“你以为此雷是我修为所化?错。”
“我不过是引动天地规则罢了。”
“此前我与巴山君,阴离夫人,三人联手,皆被冥冥中一股无形之力拦下。”
“那便是你双月皇朝布下的护持道力。”
“可这天道业罚,源自万古定规,无人可挡,无人能阻!”
陈长生脸色阴沉到了极致。
“混帐!”
他厉喝一声,周身业力锁链暴涨,试图冲向雷海,替陈阳挡下这一劫。
轰!
一道粗如殿柱的紫金雷龙,轰然劈落,直直轰在陈长生头顶!
“啊!”
一声凄厉惨叫响彻天际,陈长生那小小的灵童身躯剧烈颤抖,周身银光瞬间崩碎,业力锁链寸寸断裂。
仅仅一瞬,他整个人便被雷霆之力劈得倒飞出去,虚魂从十四难体内剥离,化作一道淡银色残影,朝着天外激射而去。
孤岛之上,十四难的身躯软软倒下。
同一时刻,天外道台之上,玄光镜熠熠生辉,老祭酒与锦安静静伫立。
“师尊!你还好吗?”锦安快步上前,伸手虚扶,满脸急切。
陈长生踉跄落在道台上,身形黯淡了大半,银光忽明忽灭,好半晌才缓过一口气来:
“还好……差一点就交代在那儿了,这迦楼罗,怎么还会这般手段?”
“他不是说了吗,就是冲着西洲真佛去的。”老祭酒沉声道,目光落在镜面上。
“为了杀苏无烬,琢磨出来的手段。”
陈长生凌空盘膝而坐,银光微微凝实了几分,还是不愿放弃:
“陈阳还有救吗?”
老祭酒神色复杂,半晌,缓缓摇头,眉头紧锁:
“此子杀业缠身,命格归凶,放在杀神道,他是将星……可放在西洲,那雷法之下,同一人,便是两番命数。”
“或许,真如同那迦楼罗所说……定业已成。”
“这天道惩戒雷法,是天地规则自主衍生。”
“我在天外,隔着红膜结界,无力驱散,更无法阻拦。”
陈长生猛地抬头:
“我再下去一趟,换柄木剑试试,方才落败,定是……那精铁飞剑容易引雷!”
“不可!”老祭酒严词喝断,白须颤动,声色俱厉。
“那红膜结界,可不是普通之物!你只是祭酒之位,并非将星,根本无力抗衡!再强行下界,虚魂一旦被结界绞碎,你连重返天外的机会都没有!”
这番话语落下,彻底断绝了所有退路。
陈长生浑身一震,终究是被逼退,束手无策,只能隔着玄光镜,凝望彼端的陈阳。
而此刻的西洲海域,陈阳已身陷雷海牢笼。
漫天紫金电弧纵横穿梭,仿若天罗地网,将他死死困在中央。
无论他朝着东西南北任何方向疾驰,雷霆都会提前封堵前路,逼迫他不断后退,向最中心收缩。
一步退,步步退。
偌大雷海,层层收紧,如同一只不断合拢的巨大鸟笼,将他所有退路尽数封锁。
滋滋!
细碎的电弧扫过陈阳的身躯,他身上的僧袍寸寸碎裂,化为飞灰。
肌肤被电弧灼烧,裂开细密的血痕,血肉模糊,剧痛席卷全身,仿佛五脏六腑都要被雷霆撕裂。
陈阳咬紧牙关,强忍撕心裂肺的痛楚,眸光依旧坚韧。
“这是天地伟力,远非人力所能抗衡。”
“以我修为,任何术法神通在天罚面前,都如同……螳臂当车。”
陈阳不再徒劳奔逃。
沉吟片刻,他反身步入雷海最深处,在漫天雷光里错开天罚落处,寻到一处雷霆稍疏的缝隙。
驻足站定,盘膝落座。
耳畔风声呼啸,头顶雷鸣震耳。
他此刻的心境反倒前所未有的平静。
微微抬首,目光落向九天云海深处。
遥遥虚空之上,迦楼罗冷眼俯瞰着雷海中央那道渺小身影,声音穿透滚滚雷鸣,淡淡落下:
“你在看什么?莫非还在等双月皇朝跨域驰援?痴心妄想!”
他眸光深邃,似已看穿所有玄机,缓缓道破根源:
“西洲已被红膜结界彻底封死,天外大能真身难入,就算是双月皇朝,也只能投下一缕残魂,借躯显化而已。”
方才短暂交手,他便已隐隐窥破其中关窍。
迦楼罗指尖轻掐法诀,略一推演,眸中灵光一闪:
“那陈长生的四生之法,想来便是脱胎于我的四生法相。”
“他的法门四体分立,神魂独立,看似同出一源,实则各行其是,互不统属。”
他语气里带着极致的傲然与不屑:
“比起我这四生归一,诸体合一的大道,他那四分五裂的化身,终究只是旁门小道,难成大器。”
陈阳始终默然听着,不发一语。
他依旧抬眸望着天外方向,仿佛没听见迦楼罗的嘲讽,又像是根本无心辩驳。
迦楼罗见他一副死寂沉然的模样,心生疑窦,却也懒得再多说,只将左手负于身后,立在雷海之上,静等天罚落幕。
雷海收缩的速度,愈发迅猛了。
漫天紫金雷光层层叠叠,向内合拢,天威沉沉。
陈阳敛去所有心绪,端坐雷心,唇齿轻启,低沉古老的神音传开,浩荡苍茫,压过雷鸣:
“三宴四祭,怀柔百神。”
古老晦涩的古修仪轨,自他口中复苏。
一缕渺远浩瀚的道韵,荡开。
不远处,巴山君与阴离夫人踏空而来。
二人气息虚浮,胸口起伏不定,显然方才与陈长生的业力锁链缠斗,受尽压制,伤势不轻。
“见鬼……那些锁链到底是什么手段,竟如此强悍?”巴山君沉声道,惊悸难消。
迦楼罗漠然颔首,目光扫过整片海域:
“那是业力锁链。”
“红膜结界笼罩整座西洲,封锁此方天地的无尽业力。”
“你们以为,凭你们刚刚涅盘的修为,便能抗衡?”
巴山君与阴离夫人浑身一震,倒吸一口凉气。
原来方才那剑修并非自身战力强横。
只是他借了西洲天地业力加持,方能稳压他们一头。
“那小子在做什么?”巴山君忽然盯住雷海中央的陈阳,满眼疑惑。
“这般危急死局,他不避不逃,反倒念诵古怪咒文?”
迦楼罗瞳孔收缩,眼底闪过一丝忌惮:“似乎是……古修祭祀之法。”
他沉吟片刻,冷声叮嘱:“不可大意。”
“此子手段诡异,若真让他祭神成功,变数难料,万万不可给他喘息之机。”
雷海正中,陈阳已然全身心沉入祭神仪轨之中。
三宴四祭,古修通天术法,以仪轨引天地百神,借神道之力破死局。
“初宴……迎宴。”
陈阳心中默诵心法,引周身灵气化作缥缈虚影,遥遥向四方天地招手,欲以怀柔之礼,恭迎百神降临。
然而空空荡荡的海面,只有雷鸣翻滚,无半点神应。
初宴,无果。
陈阳面色不变,立刻转启第二重仪轨。
“酬宴为礼,四祭为供。”
他依古法推演,先以周身精纯灵气为祭品,灵气飘摇升空,转瞬消散,无神降临。
再催体内灵气,化作丹药祭礼,丹香弥漫四野,依旧石沉大海,唤不来半点神念回应。
万般无奈之下,陈阳咬紧牙关,逼出自身滚烫血气,化作血色祭光,依旧徒劳无功。
他目光一凝,血气急转。
淬血脉络曾被天香摩罗勉强修复,此刻在体内微微发烫。
他不知天香摩罗的真正来历,却清楚,这是他眼下最好的祭品。
“我以七十三条淬血脉络为祭,宴请百神!”
一声低喝,祭光之中掺入一缕奇异魔韵,冲天而起。
依旧死寂。
茫茫四海,空空寂寂。
陈阳抬眼望向四方,眼底终于涌上一抹苍凉之意。
三宴四祭,方能引动百神……
那百神,本是天地山川,草木万灵凝聚的自然神祇,散落于九州四海之间,受人间香火,应修士祭请。
可此处是西洲,茫茫无尽海。
不见山川,不见草木,甚至连一块像样的陆地都看不到。
更有红膜结界隔绝天地,将这片海域与外界的一切神道脉络,尽数斩断。
茫茫沧海,一片荒芜,何来百神可召?
古修祭神术,彻底失败。
陈阳站起身,身姿挺拔,立于步步紧逼的雷海中央,背影孤寂萧瑟。
……
虚空之上,天外道台。
玄光镜流转清光。
老祭酒望着镜面,轻叹一声,开口:
“这门古修降神显化之术,终究是天时地利俱失,败局已定。”
一旁的陈长生五指握拳,声音嘶哑,决然道:
“我把我的命给他!能不能换他这一线生机?!”
“胡闹!”老祭酒厉声呵斥,断然拒绝。
“红膜结界最厚处便在天顶,你真身难越雷池半步,纵是投下一缕神魂都难,如何替他抵命?”
陈长生沙哑道:“可他是唯一一个!”
“我独守地狱道五百年,独坐青铜大殿,不闻人声,不见来者。”
“是他闯了进来,开口便唤我祖师,我方才知道,原来外界的我,还立有道统!”
“我未曾正式收他入道,他却待我如亲如师,也正因他,我道基才得稳固……今日这祭酒之位,才坐得稳!”
他死死盯着老祭酒,牙关紧咬:
“就不能网开一面?他已是七杀旺相,只差一步便可入庙归位!”
“规矩如山,不可逆改。”老祭酒摇头,语气冰冷。
“未曾七杀入庙,他心性未合大道,魔主命格尚未落定,这天劫业罚,绝无半分豁免的余地。”
“我不信命!”陈长生心神激荡,周身银光暴涌,便要冲破桎梏再探西洲。
嗡!
虚空中,一道道业力锁链骤然破空而出。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