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2章 杀星旺相(1/2)
滔天浪涛之上,迦楼罗悬空而立。
左臂断口白骨森然。
金色佛血自断口汩汩涌出,沿骨茬外渗,被海风一吹,化作缕缕青烟,转瞬散入苍茫碧海。
一丝丝死意顺着心脉疯狂钻向心口,霸道得匪夷所思。
他三千年修禅炼就的金身佛骨,在这横死劫数面前竟如蚍蜉撼树,经脉寸寸崩裂,法相震颤。
他低头瞥了一眼断臂处,脸上不见半分痛楚,眸底反倒翻涌着深深的忌惮。
区区一只凡俗陶碗,无灵无宝,竟能引动这般横死灾劫?
连他三千年修来的涅盘根基,都扛不住这劫数半息?
“这到底是何物?”
他抬眼,神识向着下方海面铺展开去。
红尘观承自苏无烬,神识可覆千里海域,一草一木,皆无所遁形。
方才那陶碗明明经他之手坠入海中,按理只需一念就能锁定踪迹……
可无论他如何催动神识,浩浩荡荡扫过整片海域,都没见到那只碗的影子。
仿佛落入海中的瞬间,它便消融在了天地之间,连一丝气息都没剩下。
迦楼罗眸色一沉,抬眼望向北方夜空。
那道白光还在不断闪烁,一明一灭,正是陈阳借着传送符遁走的身影。
他身形一晃,就要追去。
可刚踏出半步……
噗!
一口鲜血喷出。
他身形一个踉跄,险些从半空栽落。
那股横死劫数在体内作乱,牵扯涅盘根基,浑身经脉如遭刀割。
“不行……不能追。”
迦楼罗牙关紧咬,硬生生按下追杀念头,落在浪尖之上,盘膝坐定。
区区一只陶碗险些要了他半条命,那小修士身上指不定还有什么诡异邪物。
再莽撞追上去,万一对方再掏出一件,这条命真要交代在这里。
“先稳住伤势,炼化横死劫,再做打算。”
他闭目,周身金光泛起,镇压体内作乱的劫力。
眉头却始终紧锁,心底忌惮久久不散。
就在这时……
轰隆!
远方天际响起两道剧烈破空之声。
云海翻涌,自九天倾泻而下,两道身影踏浪而来,气势滔天。
为首一人身形魁梧,面容刚猛,正是巴山君。
身侧一道倩影袅袅,容颜绝丽,眉眼冷艳,却是阴离夫人。
二人联袂而至,瞬息即到近前。
目光扫到迦楼罗的瞬间,阴离夫人美眸骤然一缩。
巴山君虎躯一震,上前半步,满脸震骇:
“迦楼罗?你这是……”
他们在地窟相伴千年,见惯了他涅盘重生,生死徘徊的模样。
可那都是极境涅盘的正常异象,哪怕气息奄奄,也自有章法。
如今,他竟被生生断去一臂!
一尊方才证得妖皇的大能,这西洲之地,还有谁能伤得了他?
迦楼罗睁眼,神色平淡:“没什么,不小心着了道。”
巴山君与阴离夫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惊色。
着了道?
什么道,能让迦楼罗吃这么大的亏?
二人满腹疑惑,可看迦楼罗讳莫如深的模样,显然不愿多说。
“你们来。”迦楼罗没等二人多问,开口吩咐。
“用神识仔细扫一遍这附近海域,找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阴离夫人蹙眉问道。
“一只碗。”迦楼罗语气平淡。
“陶土烧制,凡俗模样,无灵气,无符文,平平无奇。”
巴山君与阴离夫人皆是一脸茫然。
一只凡俗陶碗?
二人虽不解其意,却也没多问,依言催动神识,浩浩荡荡向着四面八方铺展开去。
片刻之后,二人同时收回神识,齐齐摇头。
巴山君声如洪钟:“周遭百里海域,并无此物。”
“我也未见。”阴离夫人柳眉微蹙。
“连半分异样气息都无。”
迦楼罗眸色沉了沉,缄默不语。
他本疑心是自身出了差池,红尘观神识失准,才寻不到陶碗。
可巴山君与阴离夫人联手遍搜,依旧一无所获,问题便不在他身上。
“那东西,到底是什么来头?”
他心底疑云翻涌,面上却不动声色,垂着眼帘思索。
“迦楼罗。”阴离夫人率先打破沉默。
“那小修士和灵童呢?方才动静不小,莫非……”
“往北冥去了。”迦楼罗抬眼,望向北方夜空深处。
“带着龙女和那杨家子弟,一路用传送符破空赶路,速度不慢。”
二人闻言,当即催动神识,向着北方遥遥扫去。
片刻之后,二人皆是神色微变。
极远的夜空之中,一道白光接连闪烁,每一次亮起,都往前蹿出百里之遥。
神识探去,只见陈阳手里攥着厚厚一叠传送符籙,一张接一张捏碎,拖着两个人,亡命一般往北冥方向狂飙。
“这小子,哪来这么多传送符籙……”
巴山君都暗自心惊。
这般赶路法,便是寻常大妖也撑不了多久,这小修士却像不要钱似的往外扔。
“照这速度,天亮时分就能抵达北冥地界。”阴离夫人声音凝重。
“他应当是想去夜皇宫……”迦楼罗眸色一沉。
“夜皇是西洲老牌妖皇,数千年前就已扬名,血脉传承古老,底蕴深不可测。若是让那小修士躲进夜皇宫,再想拿灵童,就难了。”
巴山君闻言,眉头猛地皱起:
“那怎行?!灵童是我等立教根本!”
他们三人虽未正式登临妖皇之位,却已是半只脚踏入门槛,距离真正的妖皇只差最后一步。
此番联袂出地窟,就是要立长生教,覆灭红尘寺,坐稳西洲三大教之位。
而苏无烬的长生之命,便是立教的根基。
绝不能有半分闪失。
“本君去追!”
话音未落,巴山君身形一晃,化作一道血虹,当先向着北方激射而去,速度快得惊人。
阴离夫人也跟着动了身形,可才掠出半步,又顿住,回头看向浪尖上盘膝而坐的迦楼罗,蹙眉道:
“你不去?”
迦楼罗眼帘微抬,眸中金光闪烁:
“我需稳住伤势……你们先去,拦住他,勿让他入北冥地界。”
阴离夫人深深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空荡荡的袖管上停留一瞬,心中疑云更重。
她虽好奇究竟是何物能将迦楼罗伤成这样,却也知道轻重,眼下灵童要紧,耽搁不得。
她咬了咬银牙,不再多言:
“好,我即刻追上去,与巴山君合力截下他。”
话音落,身形翩跹,化作一道黑光,循着北方那道闪烁的白光,急速追了过去。
浪尖之上,只剩迦楼罗一人。
他闭上眼,周身金光再盛。
他内视经脉,只觉那股横死劫意已渗入骨血,盘踞血肉,正一点点啃噬他三千年修行的根基。
断臂处的伤口倒是次要的。
若非他化生大鹏金翅鸟,又修了三千年佛骨金身,换做巴山君或阴离夫人,方才那一瞬就要形神俱灭。
“那究竟是何物?”
他再一次催动神识,铺天盖地扫过周遭千里海域。
没有……
还是没有。
几番搜寻无果,迦楼罗索性收回神识,抬眼望向北方天际。
两道遁光已经远去,只剩一红一黑两个小点。
他缓缓开口:
“也罢,让他们二人先去探探路。”
“连本座亲自出手都险些栽了……那小修士身上,邪性得紧。”
“若是再贸然追去,万一他尚有其他诡物在手,本座怕是要折戟在这沧海之上。”
心念既定,他不再分神,双目一闭,周身金光大盛,全力镇压体内那股死意劫力。
北方夜空,轰鸣声不断炸开。
陈阳一手护着龙灵,一手攥着灵童,灵气裹着昏死过去的杨寻,身形在空间裂缝中不断穿梭。
每捏碎一张传送符,就是一次百里空间跳跃,狂暴的乱流刮得经脉生疼。
这传送符乃是强行撕裂虚空赶路,对修士经脉负荷极大。
寻常修士三五张便是极限,他这般连环催动,密如骤雨,早已超出肉身承受的极限。
连续数十张符用下来,经脉之中火辣辣地疼,灵气翻涌紊乱,喉头一甜,一口鲜血溢到嘴边,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可他嘴角还是微微上扬。
方才迦楼罗断臂的画面,还在脑海中不断浮现。
“通窍所言不虚,这陶碗竟真能引动如此……灭顶劫数。”
连妖皇迦楼罗都扛不住半息,硬生生自断一臂才逃得性命。
陈阳心中既庆幸此番能重创迦楼罗,又止不住地生出几分后怕。
这陶碗他平日里拿在手中把玩,何止千次万次,从来都是平平无奇,没半点异状。
他一直只当是件玄奥法宝,并无攻伐之力,今日绝境之下不得已用出来,竟有这般惊天动地的威力。
他下意识分出一缕神念,循着方才的方向往海面扫去,想要寻回那只陶碗。
可感官世界铺开,空空荡荡。
那只碗落入海中之后,便彻底没了踪迹。
陈阳心中一叹。
“这等至宝,就这么没了吗……也不知,能不能找回来……”
可转念一想,又释然了。
法宝再好,也比不上性命重要。
今日能用它换一条生路,断迦楼罗一臂,已经值了。
正思忖间……
感官世界之中,忽然,两道强横的气息从后方急速追来!
如同两座移动的大山,带着滔天的压迫感,越追越近。
陈阳心神一凛,回头望去。
只见后方夜空之中,一道血虹,一道黑云,并肩而来,速度快得惊人。
隔着数百里,那股近乎妖皇的威势,已遥遥压了过来。
是巴山君!还有阴离夫人!
陈阳心顿时沉到了谷底。
面对一尊迦楼罗已九死一生,如今又来了两尊同层次的大能?
难道今日,当真要殒命在这无尽海上?
他望着前方漫漫黑夜,身后追兵紧逼,身前是未知的北冥,心中忽然泛起一阵苍凉。
从山下的一介凡俗之人,到青木门,到齐国,到天地宗,再到这万里之外的西洲。
一路修行,生死边缘徘徊了多少次,连自己都数不清。
炼气一途,朝生夕死,身死道消,本就是常事。
可真到了这一步,终究还是有不甘。
但心绪翻腾片刻,反倒渐渐平静下来。
怕也没用。
能多走一步,就多一分生机。
他低头看向腋下的杨寻。
杨寻脸色惨白,双目紧闭,仍在昏迷之中。
先前被迦楼罗的大鹏血脉一压,本就血脉受创,又被带着连续传送,一路颠簸,至今未醒。
陈阳摸出一枚提气丹,指尖一弹,丹药化开,化作清流渡入杨寻口中。
“杨寻。”他低声呼唤。
“快醒醒。”
他又接连唤了两声,顺带渡入一缕温和的灵气。
杨寻身子一颤,眼皮动了动,睁开了眼睛。
他先是茫然四顾,随即浑身打了个寒颤,脸色更白了,声音发颤,带着藏不住的恐惧:
“那……那迦楼罗……”
“我记起来了……幼时听族中长老说起过金翅大鹏鸟的传说,只道早已绝迹西洲,权当是上古轶闻。”
“据说此物以龙为食,振翅可裂山岳,我族先辈遇之,连逃都未必逃得掉。”
直到此刻亲身体会到那来自血脉深处的压制,他才知晓这传说并非虚言。
这般上古存在活生生立于眼前,方才只差一线,他便要殒命当场。
陈阳目视前方,指尖一张接一张捏碎传送符,淡淡开口:
“未必是真身。”
“我观他四生法相玄奥,想来是炼化了上古大鹏的一滴精血,借了血脉根骨,才修到这般境地。”
杨寻听得一愣,随即打了个寒颤。
炼化上古大鹏金翅鸟精血?
这等逆天手段,简直匪夷所思。
他一个结丹修士,连想都不敢想。
“姐夫,我们现在……甩掉他了吗?”杨寻心神不定,惊魂未平。
“我方才探了探,好似连他的气息都感知不到了。”
他强压着颤意放出神识,粗略扫过身后,确是不见迦楼罗追来的身影,心底稍定,却仍不敢大意。
陈阳侧头看了他一眼,眸底掠过一丝苦笑:
“他是没追……但有别人追来了。”
“什么?!”杨寻脸上刚浮起的一点喜色瞬间凝固。
他连忙凝神,勉强调动神识往后扫去。
这一扫,顿时浑身冰凉,寒意直窜心口。
只见后方夜空深处,两道遁光,一红一黑。
虽没有迦楼罗那般深入龙族血脉的天敌压制,可那实打实的境界差距,却半点不假。
“我的天……”杨寻声音都发颤了。
“又,又来两尊?!这西洲到底怎么了?妖皇什么时候跟路边野草似的,一抓一大把?”
他是南天嫡系,自小见惯了世家天君大能,可也从没见过这般阵仗。
一尊迦楼罗已是传说中的人物,如今又冒出来两尊?
杨寻猛地回过神……
这气息,分明就是先前感知到的三尊妖皇之中的另外两尊!
竟连他们三个,都一齐追过来了?
陈阳回头瞥了他一眼,眉梢微挑:
“又不是大鹏血脉,没了天敌压制,你怎么还怕成这样?”
“那可是妖皇啊!”杨寻哭丧着脸。
“姐夫你搞清楚,那是跟天君一个层次的人物!随便抬抬手,我等就要灰飞烟灭了!”
陈阳没接话,目光沉沉地望向后方。
奇怪。
二人追了也有一阵了,速度明明不慢,甚至比传送符撕裂虚空的瞬移还略胜一筹,却始终吊在百里之外。
不拉近,也不落下,更没有半分要出手的意思。
“你觉不觉得,有点怪?”陈阳低声道。
“他们为何不出手?”
杨寻一愣,也琢磨过来了。
对啊……以妖皇的能耐,真要动手,隔着千里就能拍死他们,何至于追这么久?
“莫不是……有所忌惮?”陈阳喃喃自语。
杨寻闻言,一脸哭笑不得:
“姐夫你说什么胡话呢?忌惮?忌惮我们俩?一个筑基一个结丹?”
陈阳没有心思笑。
他眸色沉凝,望着后方那两道若隐若现的遁光,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。
“恐怕……咱们没那么容易逃到夜皇宫。”
杨寻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,下意识打了个冷颤。
是啊。
对方只要想动手,随时都能。
现在不动手,指不定在憋什么杀招。
一时之间,二人都沉默下来,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,吹得人脸颊发凉。
沉默疾驰了片刻。
陈阳一边持续捏碎符籙赶路,心底旧年残念悄然浮起。
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随口一问:
“对了,你之前说的那个侄子,他最后……是生是死?”
杨寻一怔,没料到他忽然又提起这事,支支吾吾道:
“这……我也不太清楚,都说族里惩戒,可人几十年没见踪影,应当是……”
“死了,对吧。”陈阳淡淡接话。
杨寻猛地转头看他,心里咯噔一下。
这般凶险逃命的关头,姐夫怎么会忽然问起这件陈年旧事?
莫非……二人真的相识?
他心里狐疑,嘴上却不敢乱说,只含糊应着:
“……族里是这么传的,傲庆天君出手惩戒,具体内情,我……我也不知晓。”
陈阳忽然冷声开口:“你真不知晓?”
杨寻心头一惊,侧头看去……
陈阳侧脸的轮廓浸在月色阴影里,朦朦胧胧,看不清神情。
半晌,陈阳才又开口,声音更低了些,像是问他,又像是自言自语:
“那……那个赵氏妇人呢?”
这话问出来的瞬间,杨寻更是疑惑。
不过听陈阳语气平淡,便也随口应道:
“应当死了吧。”
话音落下。
陈阳身形一震,指尖狠狠攥住了手中的传送符。
“死?怎么会死?”
他声音压得很低,喉结滚了滚,不敢置信。
杨寻一愣,下一刻就见陈阳回过头来。
四目相对的瞬间,杨寻浑身打了个寒颤。
陈阳唇角还挂着未乾的血痕,惨白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,却比满面狰狞更叫人害怕。
“姐夫,我来撑开防护,你歇着一会儿……”杨寻被看得心头发毛,连忙开口。
陈阳却摇了摇头,直接厉声打断他:“我问你,她怎会死?!”
杨寻吓了一跳,只觉一股寒意袭上心头,结结巴巴道:
“夫死妇随……那村妇本就是我那小侄带上南天的,他死后,那赵氏妇人……应当也没活成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陈阳脑袋里嗡的一声,只剩一片空白。
怎会如此……
她不是要长生吗?
她不是要跟着杨家人,跃龙门,入世家,求一场锦绣前程吗?
怎么这二人都死了……她怎么敢死……
万千念头在心底百转千回,像尖刀割着心口,一下又一下。
“姐夫?姐夫!”
杨寻连唤数声,陈阳恍若未闻。
旧事如潮,他陷在里面出不来,牙咬得咯咯作响,低低地道:
“之前……我为什么不上南天,就看一眼……小师傅开红尘观寻人那日,我为什么,不添上她的名字?!”
他声音压得发哑,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成拳,掌心里的符籙被捏得皱成一团。
周身气息动荡不定,发丝无风自动,眼底的凶光再也压不住。
“姐夫?姐夫!”
杨寻见他半天不动,身后妖皇越来越近,急得声音都变了调,伸手就要去抢他手里的符籙:
“你发什么呆啊!快捏符啊!再不走就来不及了!”
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。
就这片刻的停滞,身后那两道遁光已然追至百里之内。
“糟了!”
杨寻脸色煞白,下意识闭气,只以为下一刻便是妖皇出手,神魂俱灭。
可预想中的致命攻击并未落下。
只听得百里之外,忽然响起一声震彻天地的狮吼。
“吼!”
音浪滚滚,卷起滔天杀意,轰然撞来。
杨寻首当其冲,浑身一震,噗地喷出一大口鲜血,身形瞬间失去控制,直直往下坠去。
陈阳也被这气浪掀得身形一晃,胸中气血翻涌,一口鲜血呛出。
怀里的龙灵,手中的灵童同时脱手飞了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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