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7章 正大光明进入孤军营(2/2)
叶清欢安静地站着,目光越过他的肩膀,投向铁门里面。
营地的水泥地面裂开许多细缝,缝里长着枯黄的杂草。远处是几排低矮的砖房,窗户又又高,玻璃脏得几乎不透光。空地上散着些人影,都穿着破旧的灰蓝色军装,有些人佝偻着背,有些人拄着树枝。
他们在朝这边看。
特务检查完了最后一个箱子,站起身。“可以了。”
铁门发出沉重的嘎吱声,缓缓向里打开。
叶清欢提起医疗箱,第一个走进去。
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回响。
三个穿军装的人从砖房那边走过来。走在前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,个子不高,很瘦,但步子稳。他走到叶清欢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,敬了个礼。
“第88师524团中校团长,谢晋元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,像是很久没好好过话。
叶清欢微微颔首。“叶清欢。工部局派来的医疗队。”
“知道。”谢晋元放下手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又扫过她身后的白晓婷和周晓安,“病人集中在三号营房。已经按轻重分好了。”
“带路。”
谢晋元转身,另外两个军官跟在他两侧。叶清欢走在他斜后方半步的位置,白晓婷和周晓安提着箱子跟在最后。日本特务和两个万国商团的士兵走在更后面,保持着十米左右的距离。
“目前有多少病人?”叶清欢问。
“登记在册的,一百四十七人。发烧的有八十三个,咳嗽带血丝的二十一个,伤口感染的三十五个,其他杂症八个。”谢晋元得很流利,像背诵过很多遍,“最重的几个单独隔在里间。”
“死亡率?”
谢晋元脚步顿了半秒。
“上周,八个。”
叶清欢不再问了。
三号营房的门是木板钉的,门缝里透着光。推开门,一股混杂的气味涌出来——汗味、血腥味、化脓伤口的甜腥味,还有浓重的霉味。
屋子里很暗,只有高处几个窗户透进些许天光。地上铺着草席,草席上躺着人,一个挨一个。有些人蜷缩着,有些人大字形摊开,所有人都很安静,安静得只能听见粗重的呼吸声。
白晓婷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分三组。”叶清欢解开医疗箱的搭扣,“白护士,你负责初检,记录每个人的体温、脉搏、主要症状。周医生,你跟我来,先从重病号开始。”
她从箱子里取出手电筒、听诊器、血压计,递给白晓婷。又拿出两副橡胶手套,自己戴上一副,另一副扔给周晓安。
周晓安戴手套这会。
叶清欢已经走向屋子最里面的隔间。谢晋元跟在她身后,在门口停住。
“里面是三个最重的。一个高烧胡话三天了,一个腿烂了,一个咳血咳得厉害。”
叶清欢掀开挂在门洞上的破布帘。
隔间更,只躺了三个人。靠墙的那个年轻士兵在发抖,牙齿咬得咯咯响,脸色潮红,额头上全是汗。中间的那个右腿裤管卷到大腿,腿肿得发亮,皮肤是紫黑色的,有些地方破了,流出黄绿色的脓。最里面的那个半靠着墙,手里攥着块破布,布上是暗红色的血渍。
她蹲下身,先摸发烧士兵的额头。烫手。
“白护士!”
白晓婷抱着记录本跑进来。
“姓名,年龄,体温,症状持续时间,记录。”叶清欢边检查边,“瞳孔对光反应迟钝,呼吸音粗,肺底有湿啰音。初步判断重症流感并发肺炎。需要退烧,抗感染,维持水电解质平衡。但我们现在没有静脉输液的条件。”
她转向中间那个。
腿的情况更糟。脓液的臭味很重,伤口边缘的皮肤已经开始发黑坏死。她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按压肿胀处,士兵猛地抽搐了一下,但没有醒。
“开放性胫骨骨折,伤口污染,继发气性坏疽早期。”叶清欢的声音很冷,“必须马上清创,切除坏死组织,否则败血症跑不掉。他叫什么?”
“林向荣。”谢晋元在门口,“二十二岁。”
“准备手术。”
手术室设在隔的空房间。一张破桌子,两把凳子,窗户用木板钉死了大半,只留下一条缝透光。
白晓婷用碘伏把桌面上上下下擦了两遍,铺上带来的无菌单。周晓安把手术器械一样样摆开——手术刀、止血钳、剪刀、持针器、缝合针线,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。
林向荣被抬进来时醒了。他睁着眼,眼白布满血丝,看着天花板。
“要截肢吗?”他问,声音很哑。
“看情况。”叶清欢在洗手,水是从营地水房打来的,冰冷刺骨。她打了三遍肥皂,指甲缝、指关节、手腕,一寸寸仔细搓洗。“尽量保。”
士兵没再话。
日本特务站在门口,背着手。谢晋元也站在那儿,离门框一步远,半个身子在里,半个身子在外。
叶清欢擦干手,戴上第二层无菌手套。橡胶紧绷的感觉传来,她做了个握拳的动作,适应了一下。
“白护士,麻药。”
乙醚滴在口罩上。林向荣深吸了几口,眼睛慢慢闭上。
手术刀划下去。
皮肤、皮下组织、筋膜,一层层分开。脓血涌出来,白晓婷立刻用纱布吸掉。创口深处的景象暴露出来——胫骨断端支棱着,周围的组织已经烂成了黄灰色,散发出一股甜腻的腐败气味。
叶清欢的手很稳。
她切除坏死的肌肉,一点一点,直到看见鲜红的、会渗血的健康组织。碎骨片被钳出来,放在旁边的搪瓷盘里,发出轻微的叮当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