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瓷人活了,反倒露出一身野气(2/2)
拆了朽木,换上干硬的柴杆,重新扎好篱笆,屋顶铺晒干的茅草,层层压牢,淋雨不漏。塌掉的灶台用黄泥重垒,反复抹平,晒足一个整日才干透。
我们没在吃穿上苛待自己。新锅是前一天在镇上买的,三百文,她心疼了一路。
腊月肉价上浮,我们仍割两斤猪肉,熬炼出油。焦黄油渣撒粗盐,香气顺着篱笆往外窜,满院都是荤腥。
猪油爆炒青菜,烟火冲鼻,又烙几张死面葱油饼,擀得薄硬,灶火烤得两面焦脆,咬下去干香扎实。
我蹲在灶前添柴,明火烘得脸颊发烫,铁锅滋滋作响,油烟裹着热气扑在面上。禾姐拿木铲拨弄锅底,随口道:“盐下足,腊月天吃得咸,身上才扛得住寒。”
我点头应下。
隔住个渔家妇人,都唤她周婶,闻见肉香,端个粗陶碗踱到柴篱外张望。
禾姐随手夹一块油渣递过去,周婶咬下,舌根沾油,眼立刻亮了,禾姐又折两张葱油饼,塞进她怀里。
“两个姑娘家,自己修房子?”她上下打量我们。
禾姐笑:“没得办法,自己动手,省几个钱。”
她见我们手脚麻利,倒多了几分亲近:“也罢,在外头过日子,勤快便是福气。腊月天冷,这院里风大,回头我拿几张旧草席给你们挡挡风。”
罢,她揣着饼转身回了屋,不多时抱来一捆干稻草,往我们柴篱边一放:“垫在床板下,隔潮暖和。”
第二天,她又送了一捆干柴过来,禾姐过意不去,把我晒的鱼腥草包了一包送过去,治咳嗽好使。
周婶子收了,从此见了我们便笑,逢人就山脚那两个姑娘能干,会修房子,会采药,还会看毛病。
就这么着,邻里算是搭上了。
我们开始跟周围人家走动。后山的李大嫂,男人在县城做脚夫,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娃,忙不过来。禾姐帮她把菜地翻了,我给她娃看了两回发热。李大嫂过意不去,送了我们一篮鸡蛋,还帮我们引了一沟水到菜地边上。
坡上的老赵头,一个人住,腿脚不好。我给他配了药膏,每日去换药,他过意不去,帮我们砍了半个月的柴。
时日慢慢拖开,一晃近一个月过去,离年关只剩半月。
起初禾姐只在村里闲坐,后来邻里妇人互相引荐,结伴去镇上做零碎活计,替人缝补粗衣、绣些简易荷包、纳鞋底,按件结铜钱,手里活不停,进项稳当。
我也渐渐出外做事,女子不能开药铺,我只做乡间赤脚手艺,私下配些草药膏剂,不敢张扬,怕被乡里差人盘问追查。
村里人试过我的方子,都管用,便有人劝我去江边渡口做工——扬州近郊挨着大江,船户渔民往来杂乱,渡口人流稠杂,最不扎眼。
我索性在脸上贴了条假疤,改了平日模样,一来掩人耳目,二来也能借着渡口人多的便利,探探吴郡、会稽那边的动静,这大半个月下来,半点崔琰的消息都没传过来,我心下稍安。
白日里便在渡口打转,给受潮烂皮的船工敷药,为染了风寒的渔户配碗草汤,不太敢主动揽客,人家愿意给几文碎钱就收,不愿给,换把糙米或一块盐,也足够度日。
早晨天不亮,禾姐去镇上做工,我在家理药草。午后,我们一起下地。
屋后的菜畦里,种着耐寒的冬青菜,白萝卜,还有一畦越冬的麦。
清晨我跟着禾姐去摘菜,指尖掐着菜叶,露水沾在手上,凉丝丝的,摘回来的菜,洗得干干净净,下锅时放一点点自家熬的猪油,撒点盐,就是鲜美的菜。
“忍冬,你看这萝卜,长得多好。”禾姐拔起一根白萝卜,胖墩墩的,泥还没洗就在衣裳上蹭了蹭,咬了一口,嚼得嘎嘣脆,“甜。”
我伸手,她也给我咬了一口,问我:“甜不甜?”
这些日子慢慢安稳,我的嗓子松活许多,已能吐出细碎音节,短句虽含糊,却能勉强出声。
我喉头轻动,挤出模糊的气音:“……甜。”
禾姐笑了,夸我真厉害。
晚上,我们在灶房里点一盏油灯,她做针线,我搓艾绒。灯芯细火苗,照不了多远,可灶膛里的余温还在,屋里暖烘烘的。
她缝的是给平安的棉袄,针脚密密匝匝,袖口留了余量,孩子长得快。我偶尔抬头看她,她低着头,嘴角微微弯着,像在想什么好事。
“忍冬,”她忽然开口,“等平安接来了,咱们在后院搭个鸡窝,养几只鸡。鸡生蛋,蛋可以换盐,换针线。”
我点头。
“再种棵枣树,秋天打枣,晒干了,冬天煮粥放几颗。”
我又点头。
她笑了,笑得眼睛弯弯的,烛光在她脸上晃,把那些细纹都照出来了。
禾姐开始攒钱了,比以往攒得更狠,一文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。粥越熬越稀,菜里不见油星,灯也不点了,天黑就睡。
我看着那陶罐一天天满起来,心里不上什么滋味。
有一日,她又在数钱。陶罐里的钱倒出来,摊了一桌,一文一文地数,数完用麻绳串起来,一串一百文,搁在罐子里。她数得很认真,指腹磨着铜钱边沿,沙沙的。
我忽然把包袱从柜底翻出来,解开,把金饼和银铤倒在桌上。
黄澄澄的,白花花的,摊了一桌。这些钱够在县城买座像样的宅子,够置几十亩地,够请佣人,够富足地吃十年。
禾姐愣住了。
“你——你这是做什么?”
我:“拿……这些……接、平安。”
她摇头,把手缩回去:“不行,那是你的。”
我盯着她,急道:“……我的、就……是、你的!”
“不一样的。”她低下头。
我不再话,手指比划得快:「你跟我分什么彼此?我这条命都是你捡回来的。」
她张了张嘴,没话。
我又比划:「这些钱是崔家给的。我救过崔琰好几次命,这些钱是他该给的。不是偷的,不是抢的,是我拿命换的。你心疼什么?」
她低下头,手指攥着衣角。
“我……我想自己挣。”她的声音很,得像蚊子哼,“我想用自己挣的钱,把平安接回来。”
我看着她,心里忽然酸了一下。
她怕。怕自己什么都不是,什么都不配,怕连自己的儿子都要靠别人才赎得回来。
我伸手,把桌上的金饼和银铤拢到一起,推到桌子中间。然后拿起一枚金饼,搁在她手心里。
她攥着那枚金饼,没动。
我比划:「这是你的。你照顾我这么多年,你值这个。平安也值这个。」
她的眼眶红了。
我又比划:「钱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把平安接回来,咱们好好过日子。你挣的钱,留着给他读书,给他娶媳妇。那时候再分你的我的,行不行?」
她低着头,眼泪掉在手背上,砸在那枚金饼上,啪嗒一声。过了很久,她把金饼攥紧了,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她,声音还在抖,“好。”
我把桌上的钱收起来,包好,塞回包袱里。她又把陶罐里的铜钱倒出来,重新数了一遍。
“再等两个月,”她,“等开了春,咱们就去会稽接平安。”
十二月中旬,下了头一场霜。
早上起来,菜叶上一层白,禾姐从灶房端粥出来,热气腾腾的,粥里加了红薯,甜丝丝的。
她坐在门槛上喝粥,看着远处的山,:“忍冬,咱们在这儿过年吧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她眼底柔和,接着:“去镇上买条鱼,割块鲜肉,再包顿饺子。”
听见饺子二字,心头忽然一沉。
恍然想起去年除夕,破窑内,寒天雪,那几个不成型的饺子。
我居然能清楚记得陈望当时的笑,很浅,扯着嘴角,记得他到蛋花汤里的泪,记得他咬下饺子,热气漫在唇边,清清楚楚一句:好吃。
那是陈望人生最后一顿饺子了。
那是他陪我吃的最后一顿饺子了。
往后年年包饺子,年年过年,都再也见不到他了。
陈望……一想到他,胸口就发胀,像有只冰冷的手,从皮肉里攥进去,死死捏住心脏。
眼泪当即涌下来,压不住,顺着下颌往下坠。
禾姐轻轻握住我的手。
“今年除夕,姐陪你过。往后每一年,姐都陪着你。”
我垂着眼,眼泪还在不停,喉咙发紧:
“好。”
我的心里,永远烂着一块,埋着死人。
眼前只剩活人,挨着一点微弱的热气。
我最近在渡口一处药栈帮工,掌柜晓得我配药治伤有实打实的本事,便收留我在此打杂,替往来贵人、行客简易看症、分拣药材。
一日午后,药栈进来两个行商打扮的人,与掌柜在廊下低声话。
我在檐下晒药,风将几句吹入耳中。
“……会稽、吴郡这一片,近半月都在清察。关卡、渡口、里坊,一处没下。”
“是哪位大员巡境?”
“听是北方来的。清河崔氏那位前宗子,以清匪巡查为名,亲自带人在江南一带寻了有些时日了。”
另一人压低声音:“寻什么要这么大阵仗?连地方州府都给面子。”
“寻一个人。具体是谁没人明,但邺城那边早有风声……
他为了南下,府中闭门拒事近一月,出城时直接调了亲部,借剿匪巡查的名义,径自领兵南下,不受宗族管束……”
“何时动身的?”
那人略一算,语气笃定:“约莫上月中旬,算下来已有一月有余。”
这一句进耳里,我浑身血液一瞬间凉透。
我记得清清楚楚,上月十二日前后才悄悄离开吴郡。
我给他那封信从吴郡送信回邺城,水路转陆路,辗转驿站,少也要二十多天才到。
才隔四五日他就动身,脚程比书信还快,根本等不到我那封留信。
那就不是看了信才来的。
他早早就知道我走了。
心口猛地发紧,指尖捏着的草药都攥碎了,后背一层冷汗慢慢渗出来。
接着二人低声议论。
“清河崔氏养出来的人,原该是最懂规矩、最重体面的。”
另一人道:“如今这般,逐境搜查,日夜不歇,已是近乎……失态。”
年长的轻轻叹一声:“这种人,从便是天之骄子,要什么没有?一旦认了死理,便是十头牛都拉不回。”
“早听闻清河崔氏的那位大郎,容貌、才学、家世、举止……无一不顶尖,站在那里,便如玉尊瓷人,规整得挑不出半分错。”
掌柜也轻声接了一句:“谁能想到,这般人物,竟会做出这等……不守规矩的事。”
“听……他是为了个不知底细的女人,闭门抗父,亲领部曲南下,逐境搜查,日夜不休……这哪里还是那个事事合礼、步步守规矩的崔大郎?”
那人喉间溢出一声浅淡冷笑,“这玉尊碎了,瓷人活了,反倒露出一身野气!”
“平日装得冷淡自持,哪是无情?结果为了个女人,便连礼教、宗族、脸面,全都不要了。”
三人喉头暗滚,低笑连连,笑出几分看贵人跌下神坛的快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