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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章 瓷人活了,反倒露出一身野气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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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夜里,事就变了。

我睡到半夜,忽被一声闷响惊醒,像斧头砍在木头上,咔嚓一声,门闩断了。紧接着是脚步,不止一个人。

还没来得及起身,外头已经打起来了。

兵刃碰在一起,我听见刀砍进肉里的声音,那种声音很难形容,像剁骨头,又钝又黏,听得人胃里直翻。

有人闷哼,有人倒下去。

禾姐一把抱住我,她在抖,她的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,咚咚咚的。

直到外头的声音停了,门被推开。

嬷嬷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一盏灯。

灯光照进来,照见她半边脸。她脸上有血,头发散了几缕,贴在额角,衣裳袖口破了一道口子,可她呼吸都没乱。

“娘子受惊了。”她声音平平的,“几个不长眼的东西,已经处置了。无碍。”

廊下正有人抬着什么东西过去。黑乎乎的,长长的,用布裹着,露出一截靴底,还有一摊暗色的液体,顺着抬杠往下滴在青砖上,在灯光里泛着黑红的光。

嬷嬷把灯放在桌上,走到我们跟前,蹲下来,看着我惊恐的眼睛。

“娘子,”她声音不高不低,“护卫们应付得来,您不必忧心。”

话间外头又抬过去一个人,这回没裹布,一张脸仰面朝天,眼睛半睁着,嘴角挂着黑红的血,脖子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歪着。

我认出了那张脸。是前日守前院的护卫,话很少,站得最直的那个。

嬷嬷起身,走到门口,对廊下了几句什么。

片刻后,她转回来,脸上还是那副不动声色的神情。

“明日会换一批人来。娘子安心歇息,有老身在此,出不了差池。”

禾姐吓得整夜没睡。她坐在榻上,抱着膝盖,眼睛盯着门口,每隔一阵就问一句“你听见什么没有”。

天亮的时候,嬷嬷像往常一样端着早膳进来。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我走到廊下,地已经冲过了,青砖上还汪着水,顺着砖缝往下渗。

前院站着几个生面孔。衣裳和昨日的护卫一样,腰间的刀也一样,可脸不一样了。

我看着他们,忽然想起回邺城的路上。袁家的人来刺杀,崔琰的护卫也是这样,前一刻还活生生的人,下一刻就倒在血泊里。

如今新的护卫补上来,一样的衣裳,一样的刀,一样的站姿,一样的沉默。

他们被调教得如同利器,只认主令,不认性命。

像水,舀走一瓢,又满上一瓢。

我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不清的滋味。像冬天站在旷野里,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,把人吹透了,骨头缝里都是凉的。

这些世家贵人,究竟拿什么驯出这般死士?

是口粮,是庇佑,是乱世里一点活下去的依托,或是层层捆死的尊卑规矩。

人命如草,任人驱使,只为了上层的恩怨厮杀,世家的私斗送命,死了便换下一个,无声无息,埋了便罢。

这世道像一张吃人的网,权贵端坐其上,随手拨弄,底下人命成堆损耗,轻得不如尘土。

嬷嬷从屋里出来,见我站在廊下发呆,走过来,把一件披风搭在我肩上。

“娘子,外头风凉。”她的声音还是那样,“进去罢。粥要凉了。”

这样的厮杀,接连闹了三五日,一批又一批的人死在暗巷里,廊檐下,尸身拖走一批,又来一批,血流在地上,干了又湿,从未停歇。

一周后的夜里,窗外起了风,吹得窗棂纸噗噗响。远处的夜里有狗叫,一声一声的,叫得很急。

禾姐眼底满是熬出来的红血丝,终于绷不住,“忍冬,我们走,立刻离开这。两边的人都在不停送命,再待下去,只会连累更多无辜之人。”

她看着我,“我们不是崔琰的人。我们是我们自己的。”

我看着她,手心冰凉。

我从没想过要卷入崔家的事。当初救崔琰,是我自愿,可他父母,从未把我当人看。

如今到他家手里,却被两头撕扯,在这些贵人眼里,我和那些护卫们的性命轻如草芥。

我救人是情分,他们害我,却好像理所当然。

既然他们先无情,我便不必再有半分心软。

那就借着崔母暗中放行的由头走,把她的心思摆到明面上,杀意归他父亲,放行归他母亲。

就让他们母子猜忌,父子拉扯,自行缠斗去。

我只是脱身,从未害过谁。

就算日后崔琰追上我,这事也怪不到我头上——是他父母一手安排,是他们先把我当工具,是他们自己窝里反。

第二日,我让禾姐传话出去,邀虞苕与孙歪头来院里闲坐饮茶。

几人闲坐闲谈,些乡里琐碎、市井事,气氛平和如常。

待到告辞时,孙歪头随口开口:“我近日奔走烛货生意,要往山里运送烛蜡,山路远,脚力不够。你那头驴平日少用,暂且借我几日便可,用完就送回。”

我应声应下,就这般顺势将灰耳借了出去。

两人告辞离去,院门轻轻合上。

院里静下来,我点亮灯火,慢慢研墨,提笔写信。

「崔琰:

并非我不愿留在吴郡,是此地从来容不下我。

你父亲杀意难消,刀兵夜夜临门,你的母亲私下寻我,暗中做主放我一条生路。借她名下私铺,替我备妥身份路费,悄悄遣人送我离开。

逼我远走的是你父,放我脱身的是你母。

因果皆在崔府,与我无关。

不必寻我。

又及:那些护卫,你不要为难他们。是你母亲下令送我,他们拦不住,也做不得主。」

当夜写完信,我把封好的信递给嬷嬷。

嬷嬷接过,眼里透出掩不住的笑意,“娘子有心了,明日便顺着驿路递去,必定送到郎君手上。”

这两日府里的戒严渐渐歇了,连日的刺杀都已平息,外头安静下来。

可崔父的心思捉摸不定,谁也不清杀机什么时候会再来。

第二日一早,禾姐开口同嬷嬷,连日困在院中闷得太久,想往绸庄走一趟。

她笑着讲明缘由,“天渐渐冷了,想这些日子劳你们费心照看,我针线熟,打算每人亲手缝一件贴身衣,略表心意,特地去挑些软和的料子。”

嬷嬷犹豫半晌,估计也怕看管太紧,闷得我们心生怨怼,回头惹崔琰不快。

她又多加了一队护卫随行,人手比平日更密,一路护送,由着我们去往裕和绸庄。

绸庄在巷尾,门面不扎眼,掀门帘进去,一股子蚕丝和樟木的味道往鼻子里钻。

堂里铺开,几匹吴绫,越布挂在梁下,五颜六色垂成排,风一吹微微晃。

几个伙计低头理布,手里的剪刀咔嚓剪布,针线簌簌穿,有人吆喝着报数,生意看着着实火。

柜台后站着掌柜,四十来岁,他抬眼扫过来,堆起笑:“两位娘子,挑绫还是挑布?”

我上前一步,摸出怀里的鱼符往柜上一放。

掌柜扫了一眼,身形一顿,随即笑着侧身:“二位娘子随我来。”

他转身往后走,我和禾姐跟上去。前堂和中堂之间立着素绢屏风,屏风后是女眷试布的雅间,外男不得入。

四个死士跟在身后,手按刀柄,眼珠子四下扫,他们跟到门口,脚钉在门槛外头了。

里头全是女眷。梳双髻的,戴漆纱冠的,挑布的,量布的,三三两两坐在草席上,里头一个管事娘子抬眼瞥见他们,眉头拧起来,声音不高不低:“外头那几位,这是女眷选布的地方,要买布让家里娘子来。”

四个大汉僵在门口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,手从刀柄上松开了,攥成拳头,又松开。

我回头看了一眼,拉着禾姐进去了。

掌柜关了木门,收了笑,躬身行礼:“夫人早有吩咐,在此等候。”

门外进来两个粗布仆妇,捧着荆钗布裙和麻鞋,上前就伺候我们换衣,又将头发打散,挽成低髻,插上木钗。

掌柜取来麻纸与墨笔,往前一推:

“娘子不便话,有事笔写明即可。眼下要改籍易名,主家在江东余姚、会稽、钱唐皆有私田庄契,身份任凭自取。”

我指尖按着纸面,心头忽然记起旧事。

早年余音曾起,自己笔下的主角,取自一句诗:「万木凋零尽,知经几度霜。」名字里必要带一个「霜」字。

我提笔下二字:「沈霜」。

掌柜看过,当即取私籍竹简,笔登记,摁上商号木印备案。

随即抬眼看向禾姐,伸手示意纸笔:

“同行之人,名号如何登记?”

我抬手对着禾姐简单比划,“你也改姓沈。扮作姐妹,方便走动。”

掌柜便又写一简,注「沈禾」,注为同族姐妹,一并盖印入簿。

接着铺开地契文书,沉声道:“余姚已有备好的庄宅,可直接脚,娘子是否登记领用?”

我摇手拒绝,笔写在麻纸上:「庄宅尽数变卖,折算碎银交付即可,不需留田契。」

掌柜目光一动,开口试探:“庄宅尽数折现,那二位打算去往何处?”

我笔写字:「照旧往余姚,投奔远亲。只是借住而已,用不着私宅田产,折成银钱便够。」

掌柜扫过字迹,再不疑心,点了点头:“既是投奔亲友,那便照旧送二位去余姚。”

他不多盘问,转身入内账房。片刻拎出粗布钱囊,里面串好的铜钱,压实的碎银捆得紧实,递到我手里。

他转身出去,低声嘱咐巷口护送的人手,只传一句:送到余姚。

随后推开后门:“角门直通后巷,上车便走,人手在外候着。”

我拉着禾姐低头走出,护卫跟在两侧,送到车前。

我俩掀布帘坐进篷车,待车帘一,隔绝外人耳目,禾姐立刻凑近车夫,低声改口:“不走余姚,往京口走,快!”

车夫愣了愣,扬鞭一甩。

篷车轱辘碾过青石板,拐进窄巷,三转两转,便驶出闹市。

我心里慢慢盘算。

崔琰未必会来找我们。

现下邺城家事纠缠,他自身尚且脱身不得,未必有空沿路追索。

可凡事总要往坏处多想一层。

万一他当真动了寻人的心,依着绸庄的辞,头一处必会追去余姚,继而想起禾姐的孩子留在会稽,定会封死会稽全境,上虞贴着会稽地界,更碰不得,早晚被一并搜彻。

好在那封信早已铺好退路,他若不找,便各自安生;他若恨,也怪不到我头上——要杀我的是他爹,逼我动身的是他娘,横竖罪名不到我身上。

如今故意明面报余姚,私下改道往京口,就算日后查到车夫,也只记得去往京口一路。

我们在渡口反复换船改路,悄悄渡江奔扬州深山,那处皆是散住流民,不入官籍,山路错综,没有规整驿道,世家私兵懒得进山排查,眼线伸不进来。等风声慢慢淡下去,再寻机会去上虞,筹钱赎回平安。

十一月中旬的扬州,沿江村镇烟火不散,赶路的商贩、上岸的船户、乡里农户往来不绝。

我们脚在扬州郊外山脚,寻了一间流民转手的旧院。院不大,却敞敞亮亮,院围着半圈柴篱,两个人住绰绰有余。

原主欠了债急着脱手,作价一贯三百文,钱银当面点清,私下交割,不问籍贯,不录名册。此地户籍杂乱,村正收了钱便闭眼不问,邻里各过各的,谁也不盘问来路。

屋子原本破败,屋顶漏雨,灶台塌了半边,我们亲手拾掇,一点一点修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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