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“你,才是我崔琰给自己娶的妻子。”(2/2)
“不知姑娘祖籍何处?府上家父,现任何职?”
我抬眼飞快扫了崔琰一眼,心想这夫人是不知我真实出身?还是故意叫我在众人面前露怯、难堪?
崔琰眉峰微蹙,“她原是颍川吏之女,遭乱流离,亲长尽丧,孤身一人。”
那侧室妇人闻言,愣了一瞬,面上露出几分单薄的怜惜,叹一声:“咦,原来是苦命的孩子。”
她没再盯我,语气依旧温和:“我嫁入崔氏这些年,见惯府中规矩。琰郎性子素来冷硬,于女色上最是疏远。今日肯带你入堂、见家长、论名分——”
话到这,微微一顿,“是真不同寻常。”
堂上瞬间一静。
那男人眉骨微沉,眼皮垂,气息冷了一截。崔琰母亲端坐如旧,但唇角那点浅淡笑意彻底收了。
谁都听得出她不是在夸崔琰情重,是在挑破他私情越矩、轻慢杨氏婚约、坏了门阀体面。
堂上那点微妙的静还没散,这妇人已先笑了笑,语气松快:“既来了,也别干坐着。后头厨下备着席面,不如一道过去,边吃边。”
上首那男人也只淡淡颔首,没驳她,由着她张罗场面。
我在这浑身不自在。
一屋子人身份摆着,心思藏着,我多站一刻,便多一刻难堪。
崔琰看我一眼,上前一步,“父亲,母亲,二娘。忍冬身子弱,经不住久坐。我叫人带她去后园池边略作休息。”
侍女引着我从侧门退出去。
我垂首跟着走,总算离了那座让人喘不上气的正堂。
后院园子极大,竹树阴阴,一路有花有石,曲廊绕着湖水。侍女只远远跟着,不多话,也不催我,由着我慢慢走。
我沿着湖边缓步走,风一吹,身上那股堂前的僵冷才散了些许。
正沿着湖边看水,另一侧花荫里,缓步走出个人。
我抬眼一瞧,是崔璎。
他像无意撞见,脚步顿了顿,随即温和走近,离着两步站定。
从前只是远远打量,如今他走近,我才真正看清他模样。
若崔琰是当头明月,光锐逼人,那么眼前这人,怎么也算如星在天。
他眉眼清和,身姿挺括却不凌厉,虽比不得崔琰那般夺目,但一望也知是养得极好的世家君子。
我心里先松了些。
方才堂上,是他一句话给我解了围。这人看着,没恶意。
他先微微躬身,“忍冬娘子。”
我也略低了低头,轻轻福了一福。
他目光在我脸上一,很轻,很快,却顿在我唇上。
我心头一跳,下意识抿了抿嘴。
唇上那点破皮的疼意隐隐上来,一晌过去,口脂也大概淡了一块,遮不住了。
被他这么一看,我脸瞬间烧起来。
崔璎也察觉失礼,眼睫飞快垂。
他迟疑片刻,手伸进怀里,摸出一方素帕,往前递了递。
我抬眼望他,眉尖微蹙。
他更窘,喉间轻动,低声道:“是在下冒失了。”
着,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唇,示意我拿帕子擦擦。
我手攥在袖里,不知该不该去接那方帕子。
崔璎见我不动,似乎更局促,声音放得更轻:“帕子是干净的,娘子……不必嫌弃。”
我慌忙摇头。
他朝远处望了一眼,手还伸着,似乎是进退不得,笑道:“不过是一方干净帕子,娘子有伤,兄长风光霁月,必不会在意这些节。”
我只好伸手,飞快接了过来。
他稍稍松口气,退后半步,恢复礼数,温声开口:“今日堂上,母亲言语间多有唐突,娘子莫往心里去。”
我摇了摇头。
他望着湖面,语气平静:“母亲是巨鹿郡守嫡女,在家时,祖父母与舅父捧若明珠,半分委屈也不曾受过。她与父亲是两情相悦,才甘为侧室。入崔氏这些年,父亲一向厚待。她性子本就矜贵,不是有意为难谁,只是习惯了罢。”
他话未尽,我已尽数了然。
他母亲是郡守嫡女,生来金尊玉贵,降尊为侧,本就委屈,自然不是俯首帖耳的人,一言一行,皆有底气。
巨鹿郡守,二千石高官,放在州郡里,已是一方诸侯。
我想到从前,余音的爹不过是县守,我已觉得是顶天的贵人。如今一比,才知天外有天。
这般门第的女子,别家联姻,必是正妻之位,她却肯入崔家为侧,不过是为着几分情分。
这般身份、这般屈就,她在府中如何不傲?如何不矜贵?
可便是这样的人,也只做得家主侧室,连生的儿子都只是庶子。
而我,一个流民出身、在她看来蝼蚁般的人,却要在未来家主身边,坐着跟她同样的位置。
她看我,如何能顺眼?话里那点藏不住的尖刺,原是这般来的。
我攥紧帕子,指尖沁凉。
崔璎见我面色沉下去,并不多言,只缓声道:“娘子既入府,时日长了便知。母亲心直,并无恶意。”
他语气温和平静,神色亦温和,挑不出半分错处。可我望着他,只觉心口发闷,连带着身上都不自在。
他话得体面周全,听似劝解,内里分寸,竟与他母亲如出一辙。只是他母亲的刺露在面上,他的刺藏在和气里,裹得严严实实,反倒更让人不适。
我垂着眼,一声不吭,只当听了句场面话。
正巧有丫鬟轻步过来,垂首低声道:“郎君请娘子过去。”
崔璎闻言,朝我略一拱手:“兄长既唤娘子,在下便先退了。”
罢躬身一礼,转身自去。
我跟着丫鬟沿湖岸行去,转过曲廊,便见临水长榭里立着一人。
是崔琰,他正倚着栏干,手里拈着鱼食,一粒粒撒入池中。
直到我走到他跟前,他也没有抬头,只是忽然:“你方才同璎话了。”
我脚步一顿,愣了愣,轻轻点头。
心想,他怎么知道的?
崔琰将最后一撮鱼食撒入池中,看着锦鲤争抢,声音很轻:“你觉得他待你很好,是不是?比我这冷面冷心的人,好上许多。”
我下意识要摇头,他手腕微抬,只轻轻一拦,便叫我动弹不得。
我顺着他方才立处往对岸回看,心头猛地一咯噔。
隔湖虽远,人影依稀可辨。
方才崔璎递帕与我时,侧身而立,姿态分明是正对着湖这面——
崔琰站在这里,看得明明白白。
他望着我,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盖过:“世人皆女子善妒,拈酸吃醋,争风夺宠。可你知不知道,男人的嫉妒,是何模样?”
他顿了顿,眼风淡淡扫过湖面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、极冷的笑:
“男子之妒,更阴狠,更隐忍,更伪善。”
栏下锦鲤仍在争抢,水花溅上他衣摆,他浑然不觉,目光沉沉锁在我脸上,一字一句:
“这话我只一次。日后你与他相处,记住一句——
这世上最盼我死的,不是朝堂上那些政敌,是我每日躬身问安的好二弟。”
我站在原地,浑身发冷。
方才崔璎温和眉眼、轻声细语,与他递帕时对着湖面的姿态,在脑中一遍遍重合。
原来那点温和体贴,从头到尾,都是做给对岸人看的。
我站在原地,下意识咬唇,唇上伤处一阵阵抽疼,脸色想必也白得难看。
崔琰望着我,眼底那点冷厉淡了些,他上前一步,身形罩住我,周身气息压下来。
他抬手,指腹先轻拂过我发间,拈去一片枯叶。
拈去后,手却没离开,指尖顺着发丝缓缓滑下,掠过鬓角,轻轻在我脸颊。
他的指腹微凉,慢慢挪到我唇角破口处,极轻地碰了碰,喉结滚动了一下,声音哑得发沉:
“疼么?”
我喉间发紧,一声也发不出,只垂着眼,抬手往怀里摸,想掏帕子拭一拭唇角渗的薄血。
指尖刚触到那方素帕,腕子一紧,已被他扣住。
他不由分,将我手里帕子一把抽走,看也不看,手腕一扬,径直掷进湖里。
帕子水,沉得飞快,连个水花都没溅起。
我一怔。他已从自己怀中摸出一方帕子,带着他身上清冷气。
他微微俯身,凑近我脸,动作放得极轻、极慢,用帕角一点点沾我唇角,指腹贴着我下颌,微微托着,力道轻得几乎不存在。
他的气息拂在我脸上,声音又软又哑,带着几分歉疚:
“往后,我轻些。”
我浑身僵着,不知该看哪里。
他慢慢收回手,将帕子揣回怀中,再抬眼时,语气已松快了许多:“府里席面,我已推了。”
完,他伸手,掌心朝我,“你不爱待在此处,我也不爱。回我们家,只我与你吃饭。”
下一瞬,他的指尖轻轻扣住我手腕,不攥紧,却叫人挣不开。
他引着我往外走,一路穿过廊庑、穿院门,直带出崔家宗宅大门。仆役侍立两旁,无人敢抬头,无人敢多言。
跨出崔家大门的那一刻,他步子更快了半步,像卸了肩上什么沉东西,连脊背都松了一松。
马车在门外等着。他先上去,回身拉我。我手刚搭上他掌心,他便攥紧了,一把拽上去。帘子放下来,车厢里光线骤暗,外头的喧闹被隔成闷闷的一层响动,像隔了水。
我还没坐稳,他已经欺身压过来。
一只手扣住我的腰,另一只手撑在我耳侧,把我抵在车厢角。他的呼吸在我脸上,又急又烫,冷香混着方才在宗宅里沾上的沉水香气,一股脑罩下来。
我心头一紧,下意识抬手推他胸口。他胸膛硬邦邦的,又快又沉,像擂鼓。
他的唇已经凑上来,蹭着我的嘴角。
我心头一慌,忙抬手撑在他胸口,指尖点着自己唇角,示意疼。
他喉结重重滚了一下,“我一刻也忍不了了。”
我偏头要躲,他追过来,唇贴在我唇角,轻轻地磨,“我轻点……我轻点。”
我推他的手僵在半空,慢慢卸了力气。他觉出我不再挣,舒了一口气,吻下来。
力道真轻了,轻得像怕碰着伤口,舌尖抵着我唇缝,一点一点地描,不急,像在品一盏温好的酒。车厢很宽敞,可我们两个人挤在角里,他的体温隔着衣裳透过来,烫得我不敢动。
他吻得缠绵,唇齿间带着出了那道门后终于松绑的放肆。手也扣在我腰侧,掌心贴着衣料,慢慢地摩挲,磨得我的腰发酸。
我不知道过了多久。车厢里暗,分不清时辰,只感到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起,他的吻从唇移到脸颊,又从脸颊蹭到耳根,亲完了又亲,我被他亲得嘴唇发麻,脸发烫,腰被他扣着动弹不得,只能由着他。
可他是真没完没了。唇齿不知何时竟厮磨到我的颈侧,我实在受不住了,抬手推他胸口,轻轻地推了一下。他没动,含着我下唇又吮了一口。
我又推了一下,这回用了十足的力气。
他终于停了。
唇松开,退出来,可人不退,额头抵着我的额头,他的唇红润润的,垂着眼看我,眼底烧着一团火,又烫又亮,像是恨不得把肉吞进去,又舍不得一口吃完。
手还扣在我腰侧,指腹还在缓缓摩挲。
我撑着他胸口,比划起来。手指动得急,像是真有什么要紧的事要问,其实是实在受不住了,找个由头叫他停一停。
「你为什么要立我为侧室?为何是我?」
他盯着我的手看了一瞬,眉眼间都顿住了,像没料到我会问这个。
脱口就是一句:
“不然呢?”
完他自己愣了。头微微歪了歪,像品了品自己刚吐出来的这两个字,忽然就笑了。那笑意从嘴角漫开,一直漫到眼底,他轻声反问:
“你以为呢?”
他伸手,指腹轻轻擦过我唇角未干的湿意,又低头,在我唇上轻轻一点。
“杨氏女若是非娶不可,也只是给崔家娶的,撑门户,承族望,与我无关。”
他到这里,顿了顿,唇几乎还贴着我的唇,气息相绕,一字一句:
“你,才是我崔琰给自己娶的妻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