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“你,才是我崔琰给自己娶的妻子。”(1/2)
第二日清晨,天还没透亮,禾姐就带着丫鬟拥进来。
屋里灯烛昏黄,人影晃来晃去,我坐在凳上,由着她们摆弄,手抬起来,放下去,头抬起来,低下去,像个没筋骨的偶人。
我眼泡肿得发亮,唇也破了些,一碰就疼,口脂也难上。丫鬟拿冰帕往我眼上唇上敷,冰得刺骨,我也不动,只由着她们按。
帘子一响,崔琰进来。
一屋子人立刻垂手噤声。
他目光在我脸上,先看眼,再看唇,停了一瞬。
我垂着眼,不看他,也不躲。心里没恨,没怕没羞,什么都没有,只剩一片凉。
他对丫鬟道:“遮一遮。”
顿了顿,声音更淡:“肿不消也无妨,就这样。”
他身后几个丫鬟捧衣箱进来,开箱摊开七八套,绫罗锦绣,一一铺在榻上。
崔琰拨开几件艳色、轻软料子,指尖停在一套深青绢衣上,料子厚密,垂坠发硬。
又取一件同色交领中衣,一条素绢腰封,一双青布软履,旁的尽数拨到一边。
“就这套。”
丫鬟忙上前捧了,不敢多言。
出门时,崔琰伸手扣住我腕子。门外停着崔家的马车,帷幔青黑,辕马神骏,仆从垂首侍立,他先上车,回身拉我一把。
一路无声。
到崔家宗宅,车一停,外头便有人低声传报。
车门打开,晨光刺进来,我眯了眯眼。
朱门高阔,黑瓦压顶,石阶又宽又长,一眼望不到头。一进一进的院子深不见底,廊柱粗重,石板光净,仆从往来,见崔琰,齐齐躬身:
“大郎君。”
偶有穿长衫的清客、幕僚路过,见他也拱手,目光扫过我,只一瞬,便慌忙垂下。
崔琰只淡淡一点头,牵着我往里走。
他自己那座宅子里,空、静、冷,像座坟,这座宗宅大,气派,森严,人也多,却不闹。人人守着分寸,连话都压着声,比他那宅子更像一座规矩砌成的牢。
穿过几重门,转过游廊,眼前豁然一片湖,水面平如镜,映着廊檐人影。
风掀帘角,我眼尾随意一扫。
崔璎站在廊下,正与几个清客话。他侧着脸,身形修长,一袭青衫,微微笑着,不时点头。
我从来没见过哪个贵人,这样听人话的。
像是听的不是下人,是朋友。
他眉眼与崔琰有几分像,气性却完全两样。
崔琰是冰,是寒,是不近人,崔璎是春风,是温玉。
腕上猛地一紧。
崔琰指节扣进我肉里,力道猝然重了。
我立刻收回目光,垂头,再不看廊下,再不看任何人。
崔琰牵着我,继续往深处走。
院子一重比一重深,门槛一道比一道高。
廊下摆着铜灯,灯里烧的不知什么油,烟气细得像线,直直往上抽,到梁上才散开,散成一层薄薄的青雾,吸进鼻子里,寡淡,却沉,像吞了一口古墓里的凉气。
走至正厅阶下,崔琰松了手,先整了整衣袍下摆,垂手立稳,沉声道:
“儿崔琰,携忍冬,拜见双亲。”
正厅门是乌木所制,纹络深沉,两侧立着素色纱灯,灯焰稳,不见半分晃荡,侍立的仆从垂首躬身。
崔琰先行跨入,我跟在他身后半步。
刚进厅,一股淡香先缠上来,沉水香的冷冽混着陈年木器的温厚气,往鼻间钻。
正厅极阔,却不显空。
正中间一张独坐榻,榻后立着素屏风,屏风上画着山水,榻前放着一只博山炉,炉里焚着香,烟气细细的,直着往上走,走到半空散了。
我先看见的是正对面席边的案,案的腿是铜的,铸成兽爪的模样,爪下按着珠。珠是琉璃的,透亮,里头有光。
周围很静,是那种深宅大族压在骨血里的静,庄重、森严、冷阔。
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正中的榻上,一根木簪绾着发,没有冠,没有玉,什么都没有。可他就是好看,骨相清挺,皮相端严,艳而不浮,威而不暴。
他只静静坐着,便有一股沉厚之气压下来,叫人不敢喘重。
一个女人坐在侧席,微倚软枕。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女人。眉长目静,肤白得像瓷,冷,润,像搁在暗处的一块玉。
她头上别着一支白玉簪,簪头的玉润得发亮,也没有那些金啊玉啊满头插着。她穿着素色的衣裳,可她往那儿一坐,满屋子的人都没了颜色。
她自始至终,眼睫垂着,只淡淡望着身前茶盏,不曾抬眼,不曾动色,仿佛世间万物,皆不入她心。
那男人端起案上的茶盏,吹了吹,喝了一口。放回去。
“当”的一声,茶盏磕在案上。
他终于抬眼。
只一眼淡淡扫过我。
那一眼过后,他便再没看我,仿佛我从未出现。
那妇人自始至终,眼皮未抬。
无人看我,无人问我,无人理我。
我从头到脚,都是崔琰为我精心打点过的衣饰,料子是好的,针脚是细的,可我知道,在这些人眼里,再华贵的衣,也遮不住我流民的底子。
可我心里不慌。
我只是忽然想,如果这是陈望的家呢?
如果我要见的,是陈望的父亲、陈望的母亲呢?
即使他家门户,堂屋逼仄,可我会慌。我会手心出汗,会在衣裳上蹭来蹭去,会琢磨第一句话该什么,会怕人家嫌我出身低,会怕人家觉得我配不上他。我会紧张得吃不下饭,紧张得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,紧张得一遍一遍想,他娘会不会喜欢我?他爹会不会点头?
可在这儿,我什么都不用想。
他们不喜欢我——这不是好事么?他们不认我,不正合我意?我巴不得他们看不上我,巴不得这门亲事成不了,巴不得崔琰在宗宅碰一鼻子灰,回来把我扔出去。
我不在乎。
我不在乎他们喜不喜欢我,不在乎崔琰的脸面挂不挂得住。我不过是块被叼进狼窝的肉,肉还在乎狼怎么看它么?
我垂着眼,盯着脚尖,等着。
等着这出戏唱完。
崔琰终于开口:“侧室之位,依律当禀父母。忍冬入府,入册,有名分。”
侧室之位?我脑子里嗡的一声,几乎要抬眼去看他,又强行按下去。
他是疯了不成?
我是什么身份?流民之身,无父无母,来路不堪,连个正经籍贯都没有。在这等高门大户里,他即使给我改了身份,能抬我做妾也是难上加难。
侧室入府,入册,有名分,是半只脚踩进崔家门里,是要写进族谱旁支,是要认祖宗,在府里算半个主人的。
我自己都觉得荒唐到可笑。
崔公崔母那样的人,端的是世家体面,看重的是门第规矩,怎么可能容得下我这样的人站在他们跟前,占一个侧室名分?
这不是抬举,是打崔家的脸,是把家门体面踩在脚下,他们怎么可能同意?怎么可能忍得下这口气?
崔琰凭什么觉得,凭他一句话,就能把这绝无可能的事,变成既定事实?
我指尖攥得发紧,听到那男人指尖叩在凭几上的声音,轻,却沉,一下,两下,满室气息都被压得发紧。
他:“你都安排好了?”
崔琰答:“是。”
“庚帖?”
“备妥。”
“门户?”
“已理顺。”
“家世?”
“已处置妥当。”
那男人不再问,旁边妇人忽然低笑一声,冷得像冰:“你既一应事宜都已办妥,庚帖门户家世全料理干净,又何必再来问我们?”
崔琰不言。
那男人缓缓起身,威压无声漫开,他走到崔琰面前,居高而立。
我垂着头,只看见他素色衣裾垂地,纹丝不动,干净得近乎严苛。
“你是我儿子。”他声音不高,字字重如金石,“如今羽翼已成,独断专行,我已是管不住你。”
崔琰只静立,不辩不退。
我心头巨震。他竟真敢做,真能做成。
以我这样的出身,入士族高门,立为侧室,这是连想都不配想的荒唐事,他偏硬生生做成了。
那男人目光如刀,在崔琰身上,又淡淡往我这边一掠,轻得几乎看不见。
“你与杨氏的婚事,拖了两年,原定下今夏成婚,你却滞留豫州,迁延至今。”
话里意思再明白不过——为了身边这个女人,迷了心窍,误了婚期,坏了算计。
色令智昏。
“归途遇袭,袁家埋伏,你险些丧命。”男人声音里压着怒,“致使损兵折将,险累家门!若非你一意孤行,刚愎自用,何至于此?”
他顿了顿:“我从前只当你有城府、能成事,如今才知,你竟会糊涂至此,为一己私情,置家门安危于不顾,不成大器。”
他骂得极重,可崔琰依旧沉默。
男人闭了闭眼,再开口,是不容置喙的决断:“婚事不能再拖。年底,必与杨氏完婚。”
他最后看崔琰一眼,“你既执意要留她在府,我拦不住。但崔家的规矩、门户、体面,你若还想要,就该知道什么是轻重。”
我终于听懂了,我是崔琰忤逆父母、违逆家门、险死还生换来的人,是他被骂糊涂、不成大器的缘由。
是他必须另娶正妻、才能勉强容下的污点。
正想着,廊下忽有轻步声,有人掀帘而入。
是崔璎,他一身素色锦袍,身姿清挺,一手轻扶着一位妇人缓步进来。
那妇人的衣服密致垂挺,领口袖口织着暗银缠枝纹,日光一照,隐有光泽。她鬓间一支耀眼的金簪,耳坠两颗明珠,面皮白净,眉眼与崔璎有七八分相似。
一入堂中,崔璎先松开手,垂手立稳,对着上首那男人、那女人,规规矩矩躬身。
“儿子见过父亲,母亲。”
身旁妇人不慌不忙屈膝,先对那男人微微一福,“妾见过主公。”
再转向崔琰母亲,“姐姐安。”
崔琰母亲端坐不动,只淡淡一点头,声音平平静静:“二娘多礼。”
崔璎转向崔琰,略一躬身:“兄长。”
崔琰沉沉颔首,未多言语。
满屋子先前那股紧绷得快要绷断的静,被这两道人影一冲,居然更显滞涩。
崔璎目光扫过一圈,最后在我身上,微微一顿,“这位……便是救过兄长的忍冬娘子?”
他身侧妇人立刻抬眼,“璎儿,家中规矩,不可随意打量。”
崔璎微微垂眸,“儿子失仪。”
上首那男人眉峰动了动,脸色沉了一瞬,显是不快,却又压着。
世家最重恩义,话已被儿挑明,他再嫌我卑贱,也不下脸苛待恩人。
他沉声道:“既是恩人,赐座。”
旁侧侍女忙应了,趋步搬来一张矮凳,放在阶下。
我抬眼,看了一眼崔琰,他朝我极轻一点头。
待我移步时,他手腕微抬,指尖虚虚在我肘边一扶。
上座男人他扶我,脸色又沉了一分。
崔璎母亲看着,以袖掩唇,极低一声笑,语气亲软:“姑娘生得周正,眉眼干净,是个安稳人。”
她着,指尖轻拂过袖口,衣料光泽微闪,比堂上崔琰母亲身上更显精贵。
她语气依旧轻缓,似闲话家常,只淡淡一句:“家父在巨鹿理事多年,常,眉眼干净的人,心性错不了。”
略一顿,她微微前倾半分,笑意温温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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