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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章 不再看他的眼睛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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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站起来,往远处看,河对岸还是那片缓坡,再远处是山,山那边是什么,不知道。

“往那边走,”他指了指山的方向,“翻过去,二十里有村,时候随父亲巡视,来过。”

我没应声,默默收拾着东西,整理妥当,抬眼便见他在河边洗脸,阳光照在他脸上,水珠还挂在眉梢,顺着脸颊往下滚。

他眼睛闭上又睁开,睁开的时候,里头映着天光,亮得晃人。鼻梁挺直,嘴唇抿着,沾着水,泛着一点红。

他生得太好看了,好看到让人心里发堵。

这种人走在大街上,十个人有九个会回头。剩下那个不回头的是瞎子。

村里突然来个这么好看的人,全村的人都会盯着看。盯着看就会问,问就会露馅,露馅就会——

我皱了皱眉。

他从河边站起来,甩了甩手上的水,回过头看我。

“走不走?”

我没看他,往林子里走。林子边上有几棵松树,树干上流着松脂,黄黄的黏黏的,像胶。

我又找了几块炭灰,捏在手里滑腻腻的。

还差一样。蜂蜡。可这荒郊野岭的,哪来的蜂蜡?

我蹲在河边,盯着那些石头看了半天,石头上有一种青灰色的苔,晒干了磨成粉,能当填料,我刮了一些,放手里搓了搓,搓成细末。

松脂,底灰,苔粉。这三样和在一起,应该能凑合用。

我回到火堆边,把那几样东西放下开始调。

崔琰站在旁边,低头看着我把松脂放在石板上,用手指碾软,掺进锅底灰,掺进苔粉,揉成一团。揉好了,又搓成条,切成块,再揉,再搓。

搓好后,我把胶泥递给他,又指了指那边的水,意思是:「你对着水贴。」

他蹲在那儿,没动。

我又比划一遍:「水在那儿。」

他还是没动,就蹲着,抬眼看我。

我便把胶泥放在地上,往他面前推了推,自己往后挪了半尺。

他抬起眼,了三个字:“我不会。”

我僵在原地,进退不得。

终究是咬了咬牙,挪过去蹲下,抓起胶泥,往他脸上拍。

我不看他的眼睛,只看他颧骨。骨头长得确实好,皮肉也紧实,胶泥贴上去服服帖帖。

他离我太近。近得我能闻见他身上的气味,我如今一闻见,背上就发紧。

第二片,眉骨下方。

他往前倾了一点,我往后退了半寸。

低着头,裁第三片。

他又往前倾了一点。

我手上顿了一下。余光里,他在看我。

我不抬眼,把第三片按在他颧骨下头,用力摁了摁。

怎么不给你摁出个坑来呢,我在心里。

终于贴完最后一片,我一看,嗯,绝世容貌,变成了一个左眼有疤、颧骨带烫伤、眉毛缺了半截的男人。

——还是不顺眼。应该再给他嘴角添一道。歪着,吃饭漏汤那种。

我站起来,退开两步,指了指火堆那边:「烤烤,干得快。」

我转身去收拾那些剩下的胶泥,把布片拢起来,柴枝归拢到一处。

他忽然开口:“这是谁教你的?”

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
谁教的?

宋老爹教的。那个在义庄待了一辈子的老头,教我看尸,教我给死人整容,教我怎么填平额角的凹坑,怎么缝嘴,怎么合眼睛。

我没回答他。

他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,也不问了。

一切都收拾妥当,我们刚准备离开,灰耳忽然停下来,竖起耳朵。

远处有声音。

脚步声,两个人,跑得很快。

我浑身一紧,崔琰已经转过身,手按在刀柄上。

那两个人从坡那边翻过来,跑下坡,往这边赶来。

跑在前头的那个,身形高大,一身黑衣,脸上有血有汗——是崔弘。

他后头跟着的那个,矮一点,头发散着,脸上全是泪——是禾姐。

我松开灰耳的缰绳,往那边跑。

跑近了,近得能看清她脸上的泪,“忍冬!”

我扑过去,她抱住我。她抱得很紧,紧紧的,热热的。

哭了一会儿,她松开我,捧着我的脸,左看右看,“你受伤没有?你发烧好了没有?你饿不饿?”

那边,崔弘跪在地上,“属下来迟,请郎君责罚。”

他跪着低着头,我看到他背上有处刀伤,伤口血凝住了。

崔弘又:“属下无能,让郎君孤身犯险,请郎君治罪。”

崔琰开口:“起来。”

崔弘没动。

崔琰又了一遍:“起来。不怪你。”

崔弘这才站起来,崔琰看着他,问:“伤怎么样?”

崔弘摇摇头:“皮肉伤,不碍事。”

崔琰点点头,崔弘上前一步,低声禀道:“前方二十里约莫十几户人家,村里有家棺材铺,掌柜姓孙,人送外号孙歪头。”

他顿了顿:“这人早年性子刚烈,曾聚众起事,得罪过官府,上过通缉名册。后来被朝廷追拿走投无路,才隐姓埋名躲到这穷乡僻壤脚营生。属下早年暗中帮过他,算是……有几分交情。”

话音一,他缩了缩脖子,心翼翼道:“属下……属下私自跟朝廷缉拿之人有牵扯,坏了规矩,郎君要罚要训,属下都认。”

崔琰脸上闪过一丝无奈,眼下正有求于那孙歪头,压根没法发作斥责。

他没好气地扫了崔弘一下:“仅此一回,下不为例。”

崔弘悄悄松了口气,却依旧不敢直起身板。

他背上有些地方血凝住了,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,刚才跪着请罪的时候,那伤口一扯一扯的,他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
昨晚上给崔琰找草药的那地方,还有剩的。那种草止血好,嚼烂了敷上两天就能结痂。

我蹲下,摘了一把,抱回来。

走回他们跟前的时候,我觉得有点不对劲。

崔琰没在听崔弘话。

他侧着头,眼睛在我身上。

我装作看不见,蹲下来,把那把草放在地上,开始摘叶子。把老的摘掉,嫩的留下来,一会儿嚼烂了用。

崔弘咳了一声,又:“郎君,那个村子……”

崔琰没接话。

我低着头摘叶子,可我能感觉到那目光。沉沉的,压在我头顶上,像块石头。

我把草药嚼烂了,吐在手心里,站起来往崔弘那边走。

走了两步,觉着不对。

崔琰站在那儿,没看崔弘,眼睛依旧在我身上。

我停了一下,看着他。他也看着我。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可那眼神沉的,像块石头压过来。

我没理他,继续往崔弘那边走。

崔弘往后退了一步。

我又停下。手里托着那团草药,朝他伸了伸,意思很明白:「我给你敷上。」

崔弘低着头,不看那草药,先瞟了崔琰一眼。喉结动了动,干着嗓子了句:“娘子……不敢当……”

他又往后退了半步。禾姐站在旁边,脸僵着,眼睛在我和崔琰之间来回转。

没人接我这团草药。我手就那么伸着,举也不是,收也不是。

崔琰还盯着我。

我心里一股火慢慢往上拱,又硬生生压下去。我把草药往禾姐那边递了递,意思是:「那你给他敷上。」

禾姐愣了一下,赶紧从我手里接过草药,嘴里着:“我来敷,我来敷——柱子哥你别动。”

我强挤出一点笑,拍拍手上的草叶子,走到灰耳旁边。

灰耳拿脑袋蹭我。我摸着它的毛,没回头。

禾姐姐敷完后,凑到我耳边,压低声音:“你刚才,没看出来?”

我看着她,她朝崔琰那边努了努嘴。

我顺着看过去。

崔琰站在那儿,正跟崔弘话。脸上那表情已经恢复正常了,淡淡的,听崔弘着什么。

禾姐声:“他刚才那眼神,能吃人。”

我愣了一下。

她:“刚才你看不见,我可看见了。你蹲那儿摘叶子的时候,他就盯着你。你嚼草药的时候,他还盯着你。你往柱子哥那边递草药的时候,他那眼睛……”

我听着,没话。连我给谁敷药,都得他点头吗?

我们一行四人上了路。

禾姐走在我旁边,牵着灰耳的缰绳。她一路上嘴没停过,叽叽喳喳的,这个那个。

“忍冬你看那棵树,歪成那样还能活。”

“忍冬你饿不饿?我这还有块饼,昨晚偷藏的,你吃一口。”

“忍冬你还发烧不?烧就骑驴,灰耳驮得动你。”

我听着,有时候点点头,有时候摇摇头。

她走在我左边,崔琰走在我右边。

左边热热闹闹,右边一声不吭。

我往左边靠了靠,禾姐看我一眼,笑了。

“咋了?怕我丢了?”

我摇摇头,她又笑了,伸手揽了揽我的肩。

“丢不了,姐在呢。”

我低下头,心里头暖烘烘的。有她在,这路就没那么长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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