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不再看他的眼睛(1/2)
再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我是被饿醒的,睁开眼,坐起来,正看见崔琰蹲在我旁边。
他手里拿着几个果子。青的的,刚洗完,湿漉漉的,水珠往下滴。
他见我睁开眼,把果子往前递了递。
我愣了一下,九月初的山野,熟透的果子早被鸟兽啃光了,这些是他寻来的?在这附近转了多久?
肚子咕咕叫了两声,我再看着那几颗果子,没什么胃口,这东西填不饱肚子,嚼两口就没了。
可他站在那儿,手里捧着,看着我。
我没动,他也不催,就捧着,等着。
我最终伸手接过一颗,咬了一口。
不出意料的酸,酸得我眼睛都眯起来了。
他看着我这模样,喉间轻溢出一点笑,“酸?”
我点点头,把果子咽下去。
抬眼看他蹲在那儿,脸上有点灰,头发上沾着草叶子,腰上缠着布条,缠得歪歪扭扭的,可好歹缠着。
我啃完两个果子,肚子里还是空的,于是站起来,走到河边,几条巴掌大的鱼,在水里游来游去。
河边有树,长的枝条又细又长。我折了一根,把枝头的叶子撸掉,留光溜溜一根。
崔琰走过来,站在旁边看着。
“干什么?”
我没理他,把两根枝条拿在手里,掂了掂,太软,不够劲儿。
我又往林子里走,看见一棵树,枝条硬,折了几根拿回来,又捡了块锋利的石片,细细削尖枝头。
尖尖的,硬硬的,戳鱼正好。
我站起来,把裤子往上挽了挽,往河里走,水凉,刚没过腿,我举着削尖的木棍,盯着水里的鱼。
一条。两条。三条。游过来游过去,尾巴一摆一摆的。
我盯着其中一条,看着它慢慢游过来,慢慢游过来——
“噗。”
木棍戳下去,戳中了。
鱼在棍尖上蹦,蹦得水花四溅,我把鱼拎起来,扔到岸上。
崔琰站在岸上,看着那条鱼,又看着我。
我又低下头,继续盯着水里。
戳了五下,戳中两条。
我把木棍从水里抽出来,掂了掂,沉住气再等。
岸上忽然传来声:“我来。”
我抬眼去看。崔琰一双眼钉在水里那几尾游鱼上,脸上那表情,像是跃跃欲试。
我抬手把木棍递了过去。
他接过去,把鞋子脱了,把裤腿往上挽了挽,走进河里。
他举着木棍,盯着水里的鱼。
一条鱼游过来,他戳下去。
戳空了。
他愣了愣,抽回木棍,站在水里不动,再等。
又一尾鱼游近,他手腕一沉,木棍猛戳下去。
空响一声,又戳偏了。
他抿着嘴,再试。
一下、两下、三下……连戳五六次,水里只翻起几团碎影。
好不容易戳中一尾,鱼在棍尖猛挣两下,啪嗒一声滑进水里,摆尾去了。
他立在浅水里,木棍垂在手中,指尖微微发紧。
耳尖红了半截,眼盯着水面,又抬眼扫我一眼。
我走过去,从他手里抽过木棍。
站定,眼盯着水影,等鱼游到棍下,腕子一送。
噗——
木棍穿鱼身,稳当当戳在泥里。
我提起来,递到他面前。
他垂眼看看鱼,再看看我,喉结轻轻动了动,没作声。
我朝岸边抬了抬下巴。
他伸手接过,转身走上岸,轻轻搁在那几条鱼旁,站在边上,像被夫子罚站。
我再低头,继续戳。
半个时辰,戳上六七尾,够吃了。我走上岸,把木棍扔一边,杀鱼刮鳞,掏内脏,这些活我干过无数回,逃难的时候,抓到鱼就这样弄。
崔琰蹲在旁边,看得认真,眼睛一眨不眨的。我把鱼洗干净,他盯着。我掏内脏,他盯着。我刮鳞,他还是盯着。
忽然有点不自在,我把身子转过去。
他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:“我弄。”
我递给他,他拿起石片开始刮鳞,刮得很慢,像怕刮坏了鱼皮。
他刮完一条,抬起头,看着我。
我点点头。
他又低下头,继续刮第二条。
我找了几根树枝,把鱼串起来,架在火堆上烤,火是我重新生的,昨夜的柴烧完了,我又捡了一抱。
鱼架在火上,滋滋响。油滴下来,滴在火里,冒起一股烟,香得人直咽口水。
鱼烤好后,我把一条鱼递给他,他咬了一口,嚼了嚼,“好吃。”
我也咬了一口。鱼肉嫩,烤得刚好,外焦里嫩,咬一口滋滋冒油。没盐没佐料,可就是好吃,饿的时候什么都好吃,除了酸果子。
我啃着鱼看着火。崔琰也啃着鱼,看着火。
灰耳在旁边嚼草,太阳刚探出头,照在河面上,金光闪闪的。
我忽然想起昨晚上那些事。跑,杀,死,活。那么多人死了,我们活着。
我们还活着,在这儿吃鱼。
他这会儿嘴唇抿着,油亮亮的,火光一映,有点晃眼。
我抬起眼,发现他正盯着我。
眼不挪,神不动,直直在我唇上。
我下意识摸自己的嘴,果然,也是油乎乎的。
赶紧用手背擦,使劲擦了两下。
再抬头,他还在看。眼神沉,火光照进去热得烫人。
我浑身汗毛一竖,身子绷紧。
那晚的恐惧猛地撞上来,手脚都发僵。
他似察觉我的不适,唇角微扯,缓缓垂下眼。
我低下头开始啃鱼。大口大口啃,两口把剩下的鱼啃完,鱼骨头扔火里。
边啃边想——禾姐。
禾姐在哪儿呢?
要不是崔琰遇刺,我现在不定已经和禾姐坐着船顺流而下了。往南走,走水路,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。种地也行讨饭也行,总能活下去。
禾姐也不知道怎么样了。她跑出来没有?崔弘护住她没有?她有没有受伤?
她要是跟我在一起就好了。
我心里乱成一团,暗暗怪崔琰。
他却还在啃他那条鱼,慢条斯理的,高门的做派,这时候还不忘。
我等不及了冲他比划。
先指自己,再做一个跑的动作,然后两只手比划——一个人,女人,壮实点的。
他看懂了,问禾。
可他不答,竟抬手指向远处黑沉沉的山野,又收回手,指尖轻点下巴,眼微微一挑,用手势反问:她在哪儿?
我顿在原地,他竟学我比划,眉眼轻挑,分明是在耍弄我。
我脸一沉,狠狠瞪他,凶得很。
再抬手,比划得又重又急:「我要找禾!」
他嘴角极轻地挑了一下,又飞快压下去,只眼尾微微弯着,把那口鱼嚼完,咽下去,我以为他终于要回答我了,结果他又伸手去拿另一条鱼。
我一把按住他的手。
他低头,看看我的手,又抬眼看我。
我不撒手,盯着他。
他把手抽出来,身子往后一靠,眼睛在我身上,不话了。
我被看得不自在,手慢慢收回来,往袖子里缩了缩。
他还是看着我。
我别开脸,不看他的眼睛。
他忽然笑了一声。
我霍地转回头,瞪他。
他不笑了,正正经经地看着我,“放心。她是崔弘的表妹,崔弘不会抛下她不管。”
我又比划:「崔弘怎么找咱们?」
他放下鱼,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我低头一看,是块玉,半个巴掌大,青白色的,他把那块玉递给我看,“这玉,崔弘认得。”
我看着他,不明白他要干什么。
他拿起块石头,在河边的石头上用力划了几下,石头上留下几道白印子,浅的,几乎看不见。
他又拿起那块玉,在同样的地方划了一下。
这回不一样了。玉在石头上留下一道青白色的印子,比石头划的深,比石头划的亮,一眼就能看见。
他把玉收起来,指着那几道印子,看着我。
“崔弘看见这个,就知道是我。这玉玉质硬,能在石头上留印子,每隔一段路留一个,我这玉的印子,只有崔弘认得。他看见就知道往哪走。”
他又指了指我们待的这片河滩,“这儿不能待太久。袁家的人会搜过来。河边留印子太多,驴蹄子印,脚印,火堆灰。他们看见了,就知道有人待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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