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6章 金盆里装不下江湖(2/2)
有人谈衡山剑法,有人猜刘正风退隐以后能捞到什么官位。金盆里的水被窗外日光一照,亮得晃眼。
岳不群放下茶碗。
“珊儿,去陪着你刘家妹妹。无论待会儿看见谁拔剑,你都别离她们太远。”
岳灵珊立刻起身:“知道了,爹。”
“冲儿。”
“弟子在。”
“看好后门。”
令狐冲点点头,转身时又问:“若他们真吹哨呢?”
岳不群朝厅外看了一眼。
劳德诺还坐在那里。黑木牌被他握得太紧,指节都失了血色。
“让德诺自已选。”
令狐冲没再问。
午时将至,刘府大门合上了一半。
刘正风走到金盆前,先向满堂宾客团团作揖,又让弟子把自已的长剑、门中名册一一捧来。他说得很客气,说自已年纪大了,厌倦江湖争斗,从今日起退出衡山,不再过问五岳剑派之事。
有人叹气,也有人劝。
岳不群坐着没动。
刘正风说到最后,袖子挽起半截,双手伸向盆中。
“且慢!”
门外一声高喝。
两扇门被人推开,身披黄衫的嵩山弟子鱼贯而入。为首之人高举五岳令旗,旗面迎着堂风展开,正好挡住刘正风面前的日光。
刘正风的手停在水面上方。
“五岳盟主有令,刘正风金盆洗手之事,暂且押后!”
厅中顿时乱了。
有人起身,有人后退。方才还围在金盆旁道贺的几位江湖客走得最快,转眼便让出一大片空地。
岳不群认得领头那三人。
托塔手丁勉,仙鹤手陆柏,大嵩阳手费彬。
左冷禅派来的阵仗,比对付华山西院那批夜客体面多了。
丁勉捧着令旗走进厅中,先环顾五岳各派,等众人的目光全落到那面旗上,才沉声开口:“刘正风,你勾结魔教长老曲洋,泄露五岳机密,盟主命你立即交代。只要今日认错,亲手诛杀曲洋,嵩山仍认你这个同道。”
刘正风脸上最后一点笑没了。
他放下袖子。
“刘某与曲大哥以音律相交,从未泄露门中机密,也未与他谋害正道同门。”
费彬冷笑:“魔教中人的话也能信?”
“我信的是我认识的人。”
“那便是承认了!”
费彬猛地踏前一步。脚下青砖崩开,前排两张桌子都被震得跳起。衡山弟子纷纷拔剑,嵩山众人也同时按住兵刃。
丁勉举高令旗:“五岳剑派,同气连枝。今日谁替刘正风出头,便是与魔教同路!”
这句话压下来,厅里许多人又坐了回去。
刘正风往两侧看了一圈,脸色一点点灰下去。他大概早料到今日不会顺利,却也没料到,几十年的同门情分被一面旗压住以后,会轻成这样。
“刘贤弟。”岳不群开口。
满堂目光转向华山席位。
刘正风看着他:“岳兄也要劝我杀曲大哥?”
“我先问你一件事。”
岳不群起身,走到金盆旁。
“曲洋可曾借你之手害过五岳弟子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可曾从你这里拿过衡山剑谱、门中布防?”
“从未。”
“你可愿为这两句话担责?”
刘正风迎着他的目光:“若有半句虚言,刘某这条命任凭五岳同道来取。”
“好。”
岳不群转向丁勉:“他说完了。嵩山的证据呢?”
丁勉皱眉:“他亲口承认结交魔教长老,这还不够?”
“结交是结交,杀人是杀人。”岳不群道,“他若泄密,你拿出被泄的东西;他若害人,你说出死者姓名。仅凭曲洋两个字,便要他杀友、杀已,再搭上一家老小,左盟主的规矩未免省事。”
厅中有人吸了口凉气。
岳不群平日说话留三分,今日这几句连一层纸都没隔。泰山派席上一名老人张了张嘴,又看向那面五岳令旗,终究没出声。
丁勉脸色沉下去:“岳掌门,你要违抗盟主令?”
“盟主令能调五岳共抗外敌,何时能替人定罪了?”
“五岳剑派的规矩——”
“谁定的?”
“自然是左盟主与各派前辈共同——”
“我怎么不记得华山点过头?”
岳不群说得不重。丁勉却被堵得半晌接不上话。
费彬没那份耐性,抬手指着岳不群:“姓岳的,你剑都不敢带,也配在这里谈五岳规矩?”
令狐冲靠在后门边,听得眉毛一挑。
刘府里有几个人没忍住笑了。华山掌门赴约不带佩剑,这事从岳不群进城便有人议论。眼下被费彬当众点破,许多视线都落向他空荡荡的腰间。
岳不群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你说得有理。”
费彬一怔。
“所以岳某今日借剑。”
“借谁的?”
岳不群环顾厅中,朝在座众人略一拱手。
“诸位同门,借佩剑一用。”
他伸手在金盆边沿敲了一下。
叮。
厅里上百柄剑同一刻离鞘而起。
衡山剑细,泰山剑古拙,青城一派的长剑轻薄。也有些江湖客用的剑早已卷刃,剑穗上还沾着赶路时的泥。此刻不分门派,也不论好坏,尽数越过主人肩头,飞向正厅上空。
唯有令狐冲与岳灵珊手中两剑未动。
群剑先在梁下停了一瞬,随即分作数层,在岳不群身后铺展开来。近处剑锋如林,远处剑光相接,一柄压着一柄向院外延伸。午间的天光从门窗照进来,落在百余道刃口上,照得满堂白茫茫一片。
剑鸣从低到高。
屋瓦跟着轻颤,整座刘府都听得见。
先前还在笑岳不群不敢带剑的人,仰着头,嘴里再吐不出一个字。
岳不群向前一步。
背后剑河随他而行。
“五岳同气连枝,这句话,岳某听了半辈子。”他抬眼看向丁勉手中的令旗,“既然如此,今日便借这一堂剑,替五岳问左盟主一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