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8章 黑水爬上三楼(2/2)
念一坐到柜台后,满背是汗。
071说:【对不起。】
她暂时不想回。
手掌按上台面时,碰到一张湿纸。
刚才柜台还没有它。纸只剩巴掌大,黑线间缠着未熄的银光。
最上方还能辨认出半行印字。
死亡医学证明。
念一把纸拿近窗边。姓名栏没有被水冲掉。
上面写着两个字。
洪尔。
——
涂阿婆不肯在电话里说《回水簿》。
念一报名字她不认识,改说“照水客栈欠过灯架钱的罗桂秀”,她才想起来。
“阿婆记混了。”他说。
“她连欠钱都记混,簿子还能看?”姜蘅问。
陆无咎正在用透明袋封那张死亡证明残片,听见后说:“口述记忆和长期保管不是一回事。”
“你半夜摸别人门锁的时候也说原件很重要。”
陆无咎把袋口压紧,不说话了。
念一没有让他碰透明袋。洪尔两个字浸过水,墨迹却比表格上其他字都清楚。死亡日期只剩一条斜线,医院、年龄、死因全被撕在另一半。
071只想起玫瑰航线撤离前,曾把十七段记录压入不同索引。为何如此、分别藏了什么,仍是空白。
念一问过它两次,第二次口气不好。
071说:【在建立完整风险模型前,我不会再次回收。】
“不是跟我保证。”念一把纸袋收进贴身口袋,“等会儿有人想拿回记忆,你把刚才十分钟说给他听。”
071停了一会儿。
【好。】
听说黑水爬上三楼,涂福安才停止谈旧账。
“带姜蘅来。”他说,“别人别带。”
陆无咎靠介绍信争取到同行资格,但不准碰簿子。
田麦也坚持跟来,老周则以房费减半为条件看店。
——
回水祠不在旅游地图上。
它夹在两栋自建房后,墙上刷着净水器广告,门楣只剩一个“水”字。
“不能拍。两台手机都拿出来。”涂阿婆对田麦说。
田麦愣了一下,真又摸出一台裂屏备用机。涂阿婆用掉瓷搪瓷盆收走所有设备。
陆无咎除手机外,又交出录音笔、微型相机和扫描尺。
“不拍、不录、不拓印。”涂阿婆逐项说,“不能描。不能沾手指头上的唾沫翻页。看完就走。出去以后,你们记得什么能讲什么,簿子上别人的名字不准讲。”
“你自己那页,出去后你说了算。页背后透出来的不是你。”
陆无咎答:“可以。”
答得比任何人都快。
姜蘅看了他一眼。
祠里没有香火,只有电热壶、开封饼干和神像脚下维修灯会剩的电线。
涂福安移开神像前的塑料花盆,露出石龛侧面一个锁孔。
“灯腹里丢的是旧抄本,正本没离过祠。”涂福安说。
试错两把后,姜蘅在饼干袋下找到黄铜钥匙。
石龛里只有樟脑丸、潮纸味和一本放在搪瓷盘里的蓝布厚簿。
陆无咎往前半步。
涂阿婆用拐杖敲他鞋尖:“站那儿。”
他只好站到姜蘅右后方。
簿子由涂阿婆翻。墨水、圆珠笔与烧焦竹签留下的字混在一起,有的写全名,有的只画七个歪圈。
“哪年?”她问。
“十五年前,照海子倒灌。”姜蘅说。
“那年死人多。”
“他那张我送了。”她忽然说。
姜蘅问:“送了什么?”
“脸。石头压坏的那张脸。我不想晚上看见。”
“是您自己选的?”
“不然谁选?他死了,还能管我梦什么。”
涂阿婆没让儿子替自己选择该做什么梦。姜蘅也没追问她是否后悔。
十五年前的几页夹着霉斑。涂阿婆停在其中一页,先看页角的小字,再看姜蘅。
“这个是你。”
纸上写着十七岁、姜蘅、自请送影的时辰、见证人数和一只红发卡。
下方写着“所送二十七分”,本该列出起止。
姜蘅先看到母亲的名字。
姜芜。
涂阿婆没有挡住纸,也没有催。
“往下是最后见她、开门、回头。”她说,“字多。你看不看?”
姜蘅盯着“姜芜”两个字。
她来岫城就是为这二十七分钟。如今纸在面前,不是别人扣着,也没有人给她下药。
“今天不看。”
陆无咎在她身后动了一下。
“这一页可能涉及防洪门位置。”他说,“目前三〇七返涌与旧水路——”
“我说今天不看。”
“你可以不看,由涂老师确认是否有公共安全信息。”
“也必须先问当事人。”姜蘅说。
姜蘅将簿页慢慢合回去。她没碰纸,只推了推搪瓷盘边缘。
“先查旧图、施工记录和水文数据。真需要这页救人,再问我一次。”
这个决定未必正确,若再涨水,代价可能由别人承担。姜蘅没有把它说成勇敢:“我现在看了,未必能用,更可能先倒下。”
涂阿婆把簿子收进石龛。
“明天还想看,明天来。”她说,“带一袋新樟脑丸。这个味散了。”
陆无咎还想看无名仪程,也被涂阿婆拒绝。念一端起搪瓷盆归还设备。
田麦两台都在。她当场点开,没有新直播,也没有云端上传提示。
离开时,涂阿婆又把罗桂秀叫成桂芬。她记错了名字,却没替姜蘅翻开那一页。
——
走出两条巷子,田麦的备用手机震了一下。
不是消息。
相册提示刚保存一张新照片。
拍摄时间显示他们在祠里的下午两点十七分。照片清晰得不像她那块裂屏手机拍出来的:蓝布簿子摊开,姜蘅那一页占满画面,连红发卡旁边一道针尖大的墨点都看得见。
田麦脸白了。
“我手机在盆里。”
陆无咎伸手:“先别联网,给我看元数据。”
姜蘅没把手机递给他。
她把照片放大。
右下角有半截深色袖口,袖边沾着一小片已经干裂的井泥。
刚才站在那个位置、穿那件衣服的人,只有陆无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