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停电时序(1/2)
陈守德不肯进无名车间。
他站在警戒线外,雨衣下摆还在滴水,手里的工具箱贴着腿,箱角磕在水泥地上,一下一下,很轻。
韩麒没有催。
民警在门岗外支起垫砖的折叠桌,记录仪、密封袋、编号贴和手套依次摆开。
陈守德在折叠桌前站了很久,才把工具箱放上去。
“我不是来认神怪的。”
韩麒:“我们问供电记录。”
陈守德点点头。
“只问这个,我。”
林抱朴靠在门岗墙边,低声道:“老头子给自己留门。”
陆沉看了他一眼。
林抱朴把嘴闭上。
许照微把防水袋打开,取出三页复印件。
三页依次是停电处置摘要、电力抢修简报和南机门岗纸带照片。
她没有把纸带碰下来,只把照片放在最上面。
“陈工,您先看时间。”
陈守德拿出老花镜。
镜腿有一道裂,用透明胶缠过。他戴上以后,先看远处的无名车间,没有立刻看纸。
门缝里的光已经灭了。
半截黑灯线垂着,像普通旧电线。
越像普通东西,越让人不踏实。
陈守德低头。
他先看处置摘要。
“二十三点零二分切除旧城西片,三十四分恢复应急照明;南机直到二十一分才报无电。”
最后,他看纸带照片。
照片里只有一行清楚:23:17,南机内线仍亮。
陈守德的手指停在那张照片边上。
他没有碰照片。
“这不可能。”
韩麒问:“哪一处不可能?”
“都不可能。”陈守德。
他完,又觉得这样太像逃避,咬了咬牙,重新指向第一份摘要。
“西片两点切掉,南机十七分不该还亮;它二十一分才报无电,也不该提前成为故障中心。纸带若真,就有人切电后又给南机内线送电。”
许照微立刻记下。
“反送电?”
陈守德点头。
“也可能是临时保供。可临时保供要有调度令、负荷明、操作人和复核人。没有这些,就叫私送。”
韩麒看向他。
“当年有没有调度令?”
陈守德没有马上答。
他把老花镜摘下来,用雨衣袖口擦了擦镜片。
镜片已经干净,他还在擦。
陆沉看着他的手。
指节粗,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灰。那不是今天沾的,是长期碰旧线缆和机油留下的。
这个人不是不知道流程。
他太知道流程,所以才知道哪一处被人绕开。
韩麒没有放过沉默。
“陈守德。”
陈守德手一顿。
“没有。”
许照微问:“您查过?”
“我找过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停电后第三天。”陈守德,“还有后来,退休前,我又找过一次。”
韩麒把这句话重复给记录仪。
“你为什么找?”
陈守德把老花镜放回鼻梁上,眼睛却没看任何人。
“因为那晚我在调度台。”
雨棚外的水滴砸在铁皮上。
很密。
白瓷站在陆沉旁边,书抱得很紧。
她今天没有把黄边样票拿出来,纸边仍贴着页根,露出一截被潮气泡软的黄。
陆沉问陈守德:“你听见那句话,是在调度台?”
陈守德点头。
“不是电话里。”
“哪里?”
“对讲回线。”他,“那时候有些厂区内线还没改完,老设备串线。调度台能听到抢修班、厂区值班室、医院后勤和几个社区点的杂音。平时烦得很,出事时反而能救命。”
许照微问:“那句话原文是什么?”
陈守德看着门岗桌面。
桌面上“下班见证”四个字被灰重新盖了一半。
他慢慢:“灯在厂里。别让孩子接。”
林抱朴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陆沉没有追问“孩子是谁”。
他问:“谁的?”
陈守德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女声,很低。旁边有铃响,还有人在喊南门不开。”
“南门?”
韩麒回头看厂区平面图。
改造图把南门抹成绿化带,只在旧消防图上还留着。
许照微翻出那张旧消防图。
“南门在无名车间背后?”
陈守德看了一眼。
“旧图是这么画的,后来以防盗为由封了。”
韩麒:“之前查到被焊死的侧门,不是南门?”
许照微摇头。
“那是车间侧门。南门更靠里,通往旧电缆沟和厂后家属区。”
陈守德脸色又白了一点。
“你们查过电缆沟?”
韩麒:“还没有。”
“别现在查。”
这句话得太快。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陈守德发现自己失态,马上补了一句:
“里面可能有积水和残电。”
韩麒:“技术组会评估。”
“残电不是你们手电照一照就能看出来的。”陈守德声音发紧,“旧线缆外皮烂了,人踩进去,没事也会出事。”
陆沉问:“那晚有人进去?”
陈守德闭上嘴。
黑马灯在这时轻轻一沉。
愿名浅字浮到灯上。
仍是那一句。
别替我报平安。
这一次,比上一回清楚。
字不是冲着陆沉来的。
更像从某个被压住的记录里渗出来,碰到灯,短暂露了一下。
陆沉把灯往桌边移开。
他没有让灯火照陈守德的脸。
“韩队。”
韩麒看他。
“这句话只记成现场异常线索。”陆沉,“不能当成失踪者状态。”
“先找人,再核验,最后才通知。”
韩麒当场抽出协查单,把“罗姓外协抢修工”列入人员去向核查,状态栏划掉“已平安”和“已失踪”,只留“待本人核验”。
“这三步,从现在开始按纸走。”
韩麒点头。
“记录:黑马灯出现旧请求,内容涉及不代报平安。暂不判断身份和生死状态。”
许照微把这句话也写进本子。
陈守德听见“平安”两个字,肩膀明显缩了一下。
陆沉问:“有人让你报过平安?”
陈守德把眼镜取下来。
这次没有擦。
“停电第二天,有家属来供电所问。”
“问谁?”
“问一个抢修工。”
“名字?”
陈守德嘴唇动了动。
没有声音。
韩麒:“你可以只你记得的部分。”
陈守德低头看自己的工具箱。
箱扣已经锈了,左边那只扣不上,只能用一根红绳缠住。
“姓罗。”
许照微写下:罗,抢修工,待核。
陈守德:“他不是供电所正式工。外协队的,会爬杆,会接临线。那晚临时叫来,后来名单里没有。”
“家属来问,你怎么回答?”
陈守德的声音更低。
“我没见过。”
韩麒问:“你见过?”
陈守德点头。
“在哪?”
“调度室门口。”他,“二十三点前,他拿过一卷黄黑胶带,问南机后沟能不能走。我不能走,老沟积水。他厂里还有灯。”
陆沉看向无名车间。
陈守德继续:“我以为他的是工人没撤完。后来断电,调度台乱了,医院那边要保供,旧河门那边报警,城隍庙附近也有人喊有人晕倒。所有人都在抢线。”
“罗姓抢修工去哪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没报?”
陈守德抬起头。
“我报了外协队缺人。队长他没签进场单,不算当班。”
林抱朴冷笑一声。
陈守德看向他,像被打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这话不是人话。”
林抱朴没再。
韩麒把笔敲了一下桌面。
“这名抢修工,可能就是‘别替我报平安’的人?”
陆沉:“不能这么写。”
韩麒看向他。
陆沉把黑马灯提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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