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灯在厂里(2/2)
“回春铺?”
陆沉也看向那页。
许照微没有避开。
“报警人姓名被涂黑。地址只剩半行,能看出旧城南路回春铺附近。”
陆沉伸手。
许照微把复印件递给他。
纸上有一道粗黑遮盖线。
遮盖线
陆沉看了很久。
黑马灯火在纸面上没有反应。
因为这不是夜域给出的答案。
这是现实文件。
现实文件需要查来源、查原件、查经手人。
不能靠灯替它补完。
他把复印件还给许照微。
“先按匿名报警查。”
林抱朴张了张嘴,最后没话。
无名车间到了。
门还是那扇门。
铁皮厚,门缝窄,边缘的灰像被火燎过。门上原本淡掉的“无名车间”四个字又深了一点,深得不均匀,像有人从里面用黑手指一笔一笔描过。
门缝下垂着半截黑灯线。
上次它只是挂着。
今天,它在动。
很慢。
像门里有人捏住线尾,轻轻往回收,又放开。
韩麒让所有人站到警戒线外。
“技术组没到,不开门。”
林抱朴:“不开门它也会开给你看。”
“那也不碰。”韩麒。
他这句话得很硬。
无名车间里传来一声轻响。
像有人把旧灯泡拧进灯座。
然后,门缝亮了。
光从黑灯线旁边漏出来,只细细一条,照在地上的水迹上。
水迹里出现字。
不是倒影。
是一行一行旧档。
旧档只列五行:临切017、南机内线保留、旧城西片熄灯、医院备用并入、回春铺门路待接。
白瓷忽然抬手,按住书页。
黄边样票在页根里轻轻颤了一下。
陆沉问:“疼?”
她摇头。
“有人在数票。”
“数你的?”
“不是。”
她盯着门缝里的光。
“数没出来的人。”
许照微把这句话写下,手指有点发紧。
“多少?”
白瓷没有立刻答。
门缝里的光暗了一下。
考勤钟方向忽然传来第二声纸带响。
很远,却清楚。
白瓷闭了闭眼。
“十七。”
林抱朴低声:“十七个工号?”
白瓷摇头。
“不是工号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她把书抱得更紧。
“十七个没签出去的地方。”
这句话刚,黑灯线猛地绷直。
门缝里的光一下压细。
地上的旧档字迹往水泥裂缝里缩,像有人不许它们继续显示。
陆沉提起黑马灯,灯火压到门前,却没有烧门。
“不签。”
他只了两个字。
门里安静了一瞬。
陆沉继续:“不替任何人签出、报平安,也不替任何人同意进表。”
黑马灯里的愿名浅字沉稳下来。
工名残灰也贴住灯底。
门缝里的光没有退。
它像在等下一句话。
陆沉看着那半截黑灯线。
“只看记录。”
“只核证据。”
“只留本人能回来的路。”
白瓷慢慢松开书页。
黄边样票不再颤。
无名车间里响起很轻的一声。
不是开锁。
像旧打卡钟吐出纸带之前,齿轮先让了一格。
地上的水迹重新亮起来。
这一次只显示一行。
只读,签字和转让禁用。
许照微低声念出来,又立刻拍照。
韩麒对身后的民警:“记录,现场未接触门体,未移动线缆,未使用票据签入。”
年轻民警应了一声,声音发紧。
林抱朴看着那三行英文,脸色难看。
“这套词已经进十七年前的东西里了。”
许照微摇头。
“也可能是现在的系统在翻译旧规则。”
“有区别吗?”
“有。”陆沉,“如果是翻译,就能查是谁在翻。”
远处传来车声。
供电所的人到了。
韩麒回头安排人接。
就在这时,陆沉手里的复印件忽然被风掀了一角。
许照微刚才那张匿名报警材料还在文件袋最上面。
遮盖线下的“川”字尾笔被门缝光照到,黑墨竟然慢慢浮起一点。
只多露出两个字。
别接。
陆沉的呼吸停了一下。
林抱朴也看见了。
他伸手要按住那页纸。
陆沉先一步抬手,拦住。
“别碰。”
那两个字在复印件上停了几秒,又被黑墨压回去。
白瓷看着那页纸。
“这是给你的?”
陆沉没有立刻回答。
远处供电所车门关上,有人提着工具箱快步往这边来。现实的脚步声把厂区里的静压开一条缝。
陆沉把复印件重新放回防水袋。
“还不知道。”
林抱朴看着他。
“你知道。”
陆沉提灯看向无名车间。
“知道也不能当证据。”
黑灯线在门缝里轻轻垂下。
像听懂了这句话。
厂门外,供电所的老工程师已经走近。他头发花白,雨衣下摆全是泥点,胸前挂着一张临时通行证。
韩麒迎上去。
“陈工?”
老人点头。
“陈守德。”
他抬头看了一眼无名车间,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。
“这地方怎么还留着?”
韩麒问:“你来过?”
陈守德没有回答。
他先看门缝那半截黑灯线,又看地上还没完全干的水字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:
“十七年前,南机不该有灯。”
许照微立刻打开记录本。
“为什么?”
陈守德喉结动了一下。
他像忍了很多年,终于被人把旧柜门拉开。
“因为那一晚,旧城西片所有内线都切了。”
他指向无名车间。
“只有这里反送电。”
韩麒皱眉。
“谁送的?”
陈守德摇头。
“记录上没有。”
他停了一下,声音低下去。
“但调度台听见过一句话。”
陆沉问:“什么话?”
陈守德看向他手里的黑马灯。
“有人,灯在厂里,别让孩子接。”
雨后的厂区一下静得厉害。
白瓷低头,看着书页里那截黄边样票。
她很轻地:
“票也在。”
无名车间里,那盏看不见的旧灯又亮了一下。
这一次,光没有照向门外。
它照向门里更深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