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入城(1/2)
接下来的两日,这支队伍在愈发荒凉的旷野中沉默穿行。
道旁蜷缩的流民越来越多,眼神先是枯井般空洞,待车轮碾过尘烟时,又陡然迸出令人心悸的幽光。
每当饥饿的目光扫来,最前的秦川将长弓微侧,右手三指捻住一支白羽箭虚搭弦边。
队伍中央,秦虎左手按在刀柄上。他目光沉静地掠过荒野,无声地镇住整支队伍的气息。
队尾,韩振腰刀已斜出半截,冷铁在暮色中泛着寒光。
韩云攥紧短棍,指节泛白,死死瞪着眼睛,在稚嫩的脸上强撑出凶悍。
一弓当前,一刃镇中,一棍护翼,一刀断后。这四道警戒线,竟为这支六人队伍,在流民如潮的荒野上,撕开一道颤巍巍却坚韧的通道。
远处流民聚了又散,终究无人敢扑向这道看似单薄、实则环环相扣的防线。
只有风吹荒草的低啸,和车轮碾过土路的吱呀声,碾出一条生路。
一路风尘,当那座土黄色城墙终于在地平线上浮现时,所有人都在心底无声地舒出一口气。
然而还未靠近,一股远比旷野更为凝重的肃杀之气,已悄然漫溢而来。
城墙高耸,垛口后枪矛寒光闪烁如林。巡逻兵丁来回移动,戒备森严。城门紧闭,吊桥高悬,护城河泛着浑浊的死水。
城墙之外,景象更加骇人。流民如蚁群般铺满护城河外的野地,几乎望不到边际。衣衫褴褛,面容枯槁,许多人躺在尘土里,一动不动,不知死活。
几处土灶冒着稀薄黑烟,空气中混杂着焦苦、腥涩,以及人群聚集后的沉闷气味。
偶有快马或车队行来,吊桥才在绞盘声中缓缓放下,经严苛盘查,方被放入。流民稍有靠近,便会招来守卒的厉声呵斥与弓弦紧绷的吱嘎。
城下人群死寂一片,只有无数双眼睛在尘土中幽幽地亮着,注视着那扇紧闭的城门,那目光让人脊背发凉。
秦虎远远观察片刻,转身回到马车边,轻轻叩了叩车。“婉儿,”他声音压得极低,“前面是固城,需得进城。你与爹在车内,幕篱务必戴严,垂纱绝不可掀起。”
“嗯。”赵婉低应。她连同满头青丝,尽数掩于长及腰际、纱帘厚重的幕篱之下,连身形轮廓都模糊成一片灰影。
秦虎让韩振将三辆车收拾得有些体面,又不至招摇。弓箭猎刀藏入行李最深处,覆以杂物。
他上前,待到一队行商被放入、吊桥将起未起的那一瞬,趋前与守卒交涉。自称南边行商遭兵祸折本,欲携家眷南归,递上五两碎银与伪造路引。
漫长的等待后,一名面色冷硬的军官踱步而来,目光将他们刮了一遍。他掂了掂银子,又瞥了眼马车,嘴角扯出一丝不明的弧度。
“非常之时,行非常之法。”军官声音干涩,“你等入城可以——特许费二十两,三辆车另收安整银十两,共三十两。只准一夜,明晨必须离开。”
三十两。韩振眉头一跳。秦虎脸上却无波澜,只沉默一息,便从怀中取出整银并补足碎银,递上:“谢军爷通融。”
银钱交讫,一声“放行”响起。秦川的骡车当先,驶向昏暗的侧门。他目光扫过两侧守卒,扫过门洞内的烟熏痕迹。
秦虎的马车居中,车帘纹丝不动。韩振的板车最后,车轮碾过门槛,厚重的木门轰然闭合,将城外的荒野与哀嚎一并隔绝。
城门合拢的刹那,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那口气,旋即又被这陌生城池的压抑感沉沉覆上心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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