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巡警生活（五）（2/2）

他们下车的时候，那个男人已经站在街角了。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T恤，光着脚，手里握着一把大概两尺长的厨刀，在对着空气话。周围的人已经躲远了，几个商店关了门，有人在远处拿手机拍视频。

温嘉站在警车后面，手按在枪套上，但没有拔出来。

马丁内斯在对讲机里呼叫支援，然后慢慢往前走了一步，用那种平静的、不具威胁性的声音：“嘿，兄弟，今天怎么样？”

那个男人转头看着他，眼神涣散，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。

“我在跟你话呢。”马丁内斯继续往前走，速度很慢，步子很，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
那个男人了什么，温嘉没听清。

“约翰？好名字。我也认识一个叫约翰的。你饿不饿？要不要吃点东西？”

那个男人站在原地，握着刀的手在颤抖。

马丁内斯继续话，声音平静，像在聊家常。他问那个男人从哪里来，问他想去哪里，问他手里的刀是在哪里买的。那个男人断断续续地回答，有时清醒，有时糊涂，但手里的刀一直没有放下。

五分钟后，另外两辆巡逻车到了。四个警察从不同的方向包围过来，手里拿着各种装备——有拿着泰瑟枪的，有拿着防暴盾的，有拿着胡椒喷雾的。

马丁内斯继续和那个男人话，吸引他的注意力。然后，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，那个男人转身看了一眼——

就在那一瞬间，一个拿着泰瑟枪的警察开枪了。

两根电极扎进那个男人的后背，五万伏特的电流让他瞬间倒地。刀从他手里滑，掉在地上，发出清脆的金属声。

两个警察冲上去，按住了他，给他戴上了手铐。

一切结束。

温嘉站在原地，心跳得飞快。他全程没有拔枪，没有动，只是站在警车后面看着。但他手心全是汗，后背也被汗水浸透了。

马丁内斯走过来，拍拍他的肩膀：“干得不错。”

“我什么都没干。”

“对，你什么都没干。但你也没干错事。”马丁内斯，“你站在那里，手按在枪上，但没有拔出来。你知道为什么吗？”

温嘉摇头。

“因为你不需要拔枪。没有idiatethreat（直接威胁），没有开枪的必要。你控制住了自己，没有因为紧张就拔枪。这是最难学的东西。”马丁内斯看着他，“很多人学不会。你学会了。”

温嘉深吸一口气，没有话。

那天晚上，他们回到分局，温嘉写了一整份报告。写那个男人长什么样，穿什么衣服，拿什么刀，站在哪里，了什么，警察是怎么处理的，谁开的泰瑟枪，谁上的手铐，谁收的刀。

写完之后，马丁内斯拿过去看了一眼，点点头：“还行。再过几个月，你就能自己写这种报告了。”

温嘉靠在椅子上，突然觉得很累。

“习惯就好。”马丁内斯，“第一次紧张是正常的。第十次就不紧张了。第一百次就麻木了。”

温嘉看着天花板：“第一百次……我真的会麻木吗？”

马丁内斯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：“会。但你不要麻木。”

温嘉扭头看着他。

“麻木的人，就会出事。他会开枪打错人，会在该拔枪的时候不拔枪，会在不该拔枪的时候拔枪。会开枪打不该打的人，也会在该开枪打的时候，不打那些应该打得人。—中国人的语言功夫一直不错，你应该懂我的意思。他们会在某个时刻忘记自己为什么他妈的要当警察，然后他们就会成为黑警。我是—黑警。”

马丁内斯站起来，“麻木，不意味着一定会成为黑警，但是黑警一定是麻木的。他们他妈的不在乎公平不公平，也没什么感性不感性，有利益就够了。我想告诉你，你要学会的是，在紧张的时候保持冷静，在不紧张的时候保持警惕。不是麻木。”

他往门口走，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，回头看了温嘉一眼：

“但是，你干得不错。真的。”

门关上了。

温嘉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，看着窗外洛斯苏埃诺斯的夜景。远处是万家灯火，近处是停车场里一排排巡逻车的轮廓。

他突然想起那个拿着刀的男人。他叫什么来着？约翰？他后来会怎么样？会被送进医院？会被关进监狱？会在某个晚上再次拿着刀上街？

他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，刚才那一刻，如果那个男人突然冲过来，他会拔枪。如果他拔枪，那个男人可能会死。

而他现在坐在这里，活着，没事，写了一份报告。

这就是这份工作。